这天到了去祁州进药的日子。
傅嫣红头天就把赵玉林的衣裳取回来,另外,他还给赵玉林买了一顶上面嵌着碧玉的青缎瓜皮帽,一双薄底软帮的青缎靴子。都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当赵玉林戴上那顶瓜皮帽,穿上那件蓝色丝绸的长袍,再蹬上那双薄底靴子后,整个人都变了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一个英俊潇洒、器宇轩昂的豪门公子或富家阔少。赵玉林他们一行分乘两辆马车,陈掌柜和赵玉林乘坐一辆,由陈掌柜驾驭;傅嫣红和翠儿乘坐一辆,赶车的是余四。
出了保定城门,他们一路弯转着朝南驶去。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郊外的景色处处充满绿意,无不令人神清气爽心情愉悦。
出了城不远,傅嫣红向翠儿嘀咕,翠儿朝余四道:“哎,余大哥,你和前面的赵先生换一下,让他上这辆车。”
“为什么?让赵先生过来,那这车谁赶?”余四一头雾水。
“你不要问为什么,只管让他过来就是。赵先生过来让他赶,赵先生连受惊的马车都能拦住,赶车就更不在话下。”翠儿嘟嘟嘟一阵嘴快。
“那,那好吧!”余四挥鞭快赶:“陈掌柜,请停一下!”陈掌柜不知出了什么事,“吁”了声把缰绳拽住。余四禀告:“赵先生去后面车吧,人家大小姐让你去赶。”陈掌柜明白了,笑着对赵玉林道:“那就赵先生辛苦,看来我和余四都不受小姐待见。”赵玉林红着脸,说这不太合适吧。“有啥不合适的,人家小姐是嫌和我们说不上话,你们年轻人在一起那才有的话唠。快去吧!”陈掌柜催促。于是赵玉林从余四的手里接过鞭子,驾驭后面这辆。
余四从陈掌柜手里接过鞭子,边赶车边嘟囔,揣测这大小姐八成是看上赵先生了。陈掌柜亦有同感,说这次去祁州进药,大小姐非要跟着,估计她大概就是为了赵先生。能让大小姐看上一个人,还真是不易!“这能成吗?他们两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东家能同意?”那天余四停好车挤进圈里,赵玉林和傅祺昌的冲突已结束,没看到赵玉林施展拳脚上的功夫,不懂东家为何把赵玉林留下还待为贵客,难道就因为这个小伙子的面皮生得俊?
“有啥不能成的,当年朱皇帝不就是一个穷和尚吗?还不是照样打江山坐了天下。这个赵先生虽然现在没钱没势,可是本领却很大。”陈掌柜就把那天席宴上赵玉林施展轻功绝艺的事讲了下,余四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别看这个小伙子现在只是一个伙计,我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咱们东家的乘龙快婿。你不知道东家和太太看赵先生的那个眼神,那是何等的中意!”顿了下陈掌柜又道:“这个看人不能只看眼前,不看将来;只看皮相,不看骨相。从这点上说,我还真佩服咱们东家那看人的眼力。这个赵先生不但人长得俊,品行也很端正。以后普安堂若想要发扬光大,恐怕就得靠他了,靠咱们的那位大少爷指定是不行喽。”一提起傅昌祺,陈掌柜不由得连连摇头感叹。
傅嫣红这次出门穿了一身茄色的绸衣绸裤,这使得俊美的她看上去又平添了几分秀丽。赵玉林一赶上车,傅嫣红的心便有如鹿撞——她终于要和赵玉林表明她的心迹。虽说翠儿在跟前有些碍事,可离了翠儿还真不行,特别是翠儿那狗肚子盛不住二两香油的直言快语,有时弄得她既羞赧又尴尬,但是有些话和事,只能靠翠儿的那张嘴来挑破。
“嗳!赵先生,我爹和我娘都很看好你呢。”望着只是闷头赶车的赵玉林,傅嫣红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道,但话仍讲得很含蓄。
“是吗?多谢令尊和令堂这么看得起我。”和傅嫣红同乘一辆车马使赵玉林很拘束,腼腆地将头侧了侧,不敢回头面对傅嫣红那热辣目光的直视。
“赵先生,我觉得称呼你赵先生不好,听着有些老气。”
“那,既然小姐觉得不妥,以后就叫我赵玉林好了。”
“‘赵玉林’?叫赵玉林又有些生疏,我看这样吧,以后我就叫你玉林哥好吗?”
“这……不好吧,这样叫会乱了尊卑秩序。”
“什么,尊卑秩序?”傅嫣红失笑道:“嗳哟,赵先生,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又有一身的本事,居然这么迂腐木讷!”
“何止是迂腐木讷,简直就是榆木脑袋!”翠儿听不下两人的绕来绕去,恨铁不成钢道:“实话跟你说吧,我家小姐看上你了,同不同意,你就给个话吧。”
沉寂,只有周围鸟儿的啁啾,更增添了这旷野的静谧。
翠儿突如其来的话让赵玉林一时不知所措,就觉得血往上涌,脸颊发烫。
傅嫣红这次也是豁出去了,没去拧翠儿的嘴巴,尽管她的心跳得愈发厉害。傅嫣红深知自己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而赵玉林的情况几乎完全符合她的择夫条件。如果说相貌英俊,武艺高强尚不足论,但那天傅山跟她讲,凭他的感觉,赵玉林肯定从师父那学到不少诊病的独门秘笈,其医术恐怕要远在他之上,而出身杏林世家的傅嫣红知道,治好一例豪门权贵家人的疑难杂症得到的赏赐,就能顶普通百姓一辈子的生活用度。虽说赵玉林目前的状况尚属寄人篱下,不过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坐堂行医另立门户,然后就是娶妻纳妾生儿育女,一个以赵玉林为根系开枝散叶的杏林商绅大户就此诞世,而她傅嫣红,必须是这家大户的女主人,为此,无论如何,这个机会她都得要抓住。
时间在慢慢地流逝,如同静止了一样。知道傅嫣红在等待他的答复,赵玉林吞吐,说自从那天在园子里见到她后,他的心里就有了种异样,因为除他娘,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子……不过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是的。因为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而我只是一个穷苦的孤儿无父无母。”
“小姐咋了,小姐就得嫁给公子少爷?要嫁我早就嫁了,也不会等到现在。穷苦咋了,无父无母咋了,穷苦可以去挣,无父无母,今后我父母就是你的父母。”傅嫣红一通开导晓谕。
“那,那就谢谢小姐了!小姐的大恩大德,我赵玉林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关于赵玉林的亲事,临行前他师父也有过叮嘱,说他是犯桃花的命,今后对良善之家的女子该娶的娶该纳的纳,但不可过多随意,更不能乱情有违常纲伦理。对此,赵玉林深深的记下。
“啥,大恩大德?玉林哥,咱们之间用不着说这么客套的话。”在傅嫣红看来,赵玉林的话讲得有些重,因为夫妻间谈不上什么大恩大德,只要彼此恩爱白头到老就好。不过傅嫣红知道,赵玉林之所以这么说,证明他是一个非常重情重义的男子汉。
“不是客套,小姐。”赵玉林动情道:“我虽然自幼父母双亡,可是我净遇上好人了。先是我师父把我带走培育,并传授我医术和武艺。回到家乡后,我又遇上了傅先生,傅先生不但收留了我,还处处为我着想,来了就要让我出诊看病。至于小姐你,先是送手帕给我,接着又为我置办了这么贵重的衣裳,我赵玉林不是一个木头人,更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傅家和小姐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眼眶湿润,傅嫣红被赵玉林的话感染打动。
无需更多的言语,两颗年轻男女的心就此靠近。
祁州(今河北省安国市)位于保定城南面,距保定城一百多里,是我国著名的药都之一,素有“药都”、“天下第一药市”之称,历史上与河南禹州(今禹县)并称为“南禹州、北祁州”两大药市。
祁州药市的兴盛,起源于药王庙,药王庙始建于北宋太平兴国年间(公元976——984年),迄今为止已有900多年的历史。庙中祭祀的药王为邳彤,邳彤是汉光武帝刘秀属下云台二十八将之一,被封为灵寿侯,曾做过曲阳太守。邳彤为官清廉,关心百姓疾苦,他还酷爱医学,在民间倡导和扶植医药行业,为当时的黎民百姓采药、种药、制药、行医等付出了不少心血,颇受百姓的称赞和爱戴。邳彤死后,葬在祁州南关门外。祁州药市真正发展成规模,是在明清年间,明朝永乐二年(公元1404年),依照宋代临安(今浙江杭州)的药王庙,以坯彤墓为中心,扩建药王庙。直至明清年间,祁州药市逐渐兴盛,成为闻名世界的药材集散地,到清乾隆年间更成为全国药材集散的中枢关毂。
来到祁州,陈掌柜先找了一家客栈安顿车马,让余四留下照看,然后领着其他人徜徉在药气熏天、人流如织、药材铺林立的药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