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哲他们的欢场生涯经历了从好奇到兴奋到痛并向往着的过程。
学校工会主席老冯来神秘兮兮地叫白哲去开荤时,白哲惊奇又犹豫,惊奇的是竟能在年轻力壮时欣逢只有在古典小说和反特片里才欲盖弥彰地出现的风月场所,犹豫的是怕有污自己的名声,尤其是还有女友的存在。白哲和刘枫曾化用一句俗语来形容风月门前的自己:既想做嫖客,又要立贞节牌坊。
“如今已是市场经济,”老冯开导道,“幸福酒店等等一到晚上就纸醉金迷,红男绿女们不是各单位的领导,就是各公司的老板,还有一看就知道是小二小三甚至小四的高级女白领。有钱的就去星级酒店,咱们孔乙己就去普通酒楼,王胡们就去街边饭店,总之是一派歌舞升平。就这两年不到的工夫,南隅市里已经新开了十几间酒楼。”
“国家真会允许沉渣泛起吗?”白哲不相信。
“什么允许不允许,繁荣昌盛,要繁荣就免不了娼盛。当年社会主义的南斯拉夫也曾经允许妓院存在。既然你政府不能照顾到所有人的生计,那总得让人家活命吧。我大小也是个工会主席,连我也不信吗?”
“问题是政府明确下文允许发展地下娱乐产业了吗?”
“傻呢,政府怎么可能发那样的文件呢?”老冯说,“只能是下面见机行事,上面睁只眼闭只眼,反正暗底下彼此都有好处。万一真闹出了问题,用钱打发就是,大不了互相推诿或找一两个软柿子做替死鬼了事。”
尽管老冯偶尔会在牌桌上乘乱偷点牌,但在接受新生事物方面,白哲还是愿意相信老冯。众所周知身为南隅市一中工会主席的老冯最爱干的就是教新来的年轻同事学会打麻将和喝酒,是知名的“新兵辅导站站长”。老冯还玩起了诉苦式开导:
“我说起来也算个小官,但工会主席其实就是个和事佬或后勤工,没什么鸟权利,用点钱搞点活动还被审来审去,受尽脸色,好像我组织员工娱乐一下是为了我自己。但既然让我坐到这个位子上,我总要对得起大家。我没权和钱来让老师们去风景区或高级酒店消遣,至少可以给大家介绍一下生活中的新生事物,让大家自己找点乐子来撑住精神的大厦。革命固然重要,但没有身体怎么革命?没有快乐怎么养身体?”
鉴于要急着打开人脉,进校不久的白哲自愿成了老冯的辅导对象,也曾在麻将桌上输钱给老冯,偶尔还会请老冯吃个便饭,令老冯觉着白哲还会做人。老冯其实要求不高,即使请他在街边排档吃个夜宵,喝几杯土酒,他也不拒绝,事后还会在人前说谁谁谁又请了他吃饭。
白哲一再说他女朋友叶蕙对他还不错,老冯教训道:
“我家里还有糟糠之妻呢,你女朋友不是支教去了吗?”
“可能会意外归来啊。”
“男人哪有不偷点情的?尤其是你们文艺界的男人,老呆在家里,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连个女朋友都应付不了,还算什么爷儿们?以后成了家怎么过?”
男人最怕被说成孬种,白哲叫老冯别说了,去就去,难道比上战场还危险?
酒店的卡拉OK厅和包房里,或奔放或欢快或哀怨的音乐让白哲一下子进入了惬意的欢场感觉,闪烁的荧虹灯光令白哲如梦如幻,以暴露为主的花枝招展的小姐们性感的言行让白哲心神荡漾,总之让他前所未有地兴奋,庆幸自己欣逢盛世,有条件和有机会体验当年以反面教材形式出现的腐朽生活。有个著名诗人著文说当年看了反特影片后,最喜欢和最难忘的反而是那些风情万种又打扮时髦的女特务,白哲颇有同感。
毕竟政府没有公开允许繁荣娼盛,长辈们对此也多有谴责之声,依旧逃不了名正言顺信条约束的当代书生白哲只好再找理由安慰自己:
“托尔斯泰的《复活》和小仲马的《茶花女》以及冯梦龙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不也写的是风尘女子并且成了著名的文学形象吗?如果硬要担心副作用,那我从反思或批判的角度去观察和体验不就行了吗?目前来说,尽快写出能提高自身生存境况的作品,就是最大的哲学。”
看起来有害的事物,反而容易上瘾。去了两三次后,白哲就几近于魂牵梦绕,在教室里值晚前班时,要是见到哪个男同事匆匆走出校门,他就以为肯定又是去酒店风流,进而生出阿Q之怨:不叫他一起去革命。
又一次被同事遗忘后,白哲又忍不住,不幸的是恰好没钱了,不甘心的白哲只好想到诗人兼报告文学作家贾雨和画家刘枫,心想风流的场合怎么能少了贾雨和刘枫这等才子呢?于是开始蔑视那些忘记他的同事:
“不叫上我?我才不跟你们玩呢,你们除了色眯眯地说那几句干巴巴的挑逗话之外,还能玩出什么情调?我有更风雅的才子做东。”
进到包房后的贾雨和刘枫却表现得很熟练,白哲又失落了:“原来你们早已是高手,革命也不叫上我,真不够同志。”
刘枫说他们可是带着了解和监督文化市场的任务来的,白哲摆手说他可不是三岁小孩。
贾雨说哪能去污染人民教师呢?人民教师被污染了,祖国未来的花朵怎么办?
白哲抗议:
“太小看人民教师的觉悟和定力了,不了解一下社会中的负面,怎么有理有据地教好学生?温室里长不成栋梁犲。”
刘枫自罚一杯,而后再倒上一杯,邀着贾雨来敬白哲:
“闻道有先后,但殊途同归,现在不就会师了吗?证明咱们终究是臭气相投的同志。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而今迈步从头越!为会师,为将革命进行到底,干杯!”
莺歌燕舞三个月后,又一次从酒店散场回来的路上,看着闪亮的街灯,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忙个不停的宵夜档主,白哲不禁对着刘枫和贾雨感慨:
“有必要让你们行政部门的领导明白,自从进一步开放后,这里服装业、饮食业和旅游业的生意都好多了,偏爱清淡的南隅市人已经能吃辣了,说起普通话来不再让人难受,还能飚点儿化音了。既提高了本地的税收,又促进了内外文化交流,一举多得啊!”
刘枫和贾雨会心而笑,却笑得有点苦涩,因为每次至少五十元的小费外加偶尔的宵夜,囊中已越发羞涩。昨天晚上,贾雨又遇到个十六岁左右名字恰好叫小美的美人,大有老牛吃嫩草的满足感,又要带出去旧街里宵夜,顺便显摆。白哲故意问贾雨干嘛要去旧街,多没档次。贾雨瞪着眼小声道:
“看来你是希望失去秘密战线上的同志了。”
点菜时的贾雨故作大方地请小美人尽管点,不要太替他着想。他本以为小美人会手下留情的,没想到小美人还真实诚,既想在姐妹面前显示自己的临时马子多么大方,对自己多好,同时也知道贾雨不过是又一个临时马子,宰一次算一次。小美人一连气点了八个菜,说图个吉利。还点了三瓶啤酒,也是个吉利数。贾雨一边点头一边暗暗抹汗。见小美人还想继续吉利下去,贾雨不得不提醒说九就是走,十就会失去了。
小美人开玩笑说那就十二吧,中国人都喜欢十二。贾雨故作生气了:
“再加一个就是最后的晚餐,也够十三点了,你不是想明天就甩掉我一走了之吧。”
小美人只好作罢。
白哲老师的口袋自然比刘枫和贾雨的扁。心痛又不舍之余,贾雨想拉庄兴下水,说庄兴他们实权部门有的是报销的机会,白哲和刘枫也觉得有必要让庄兴劳逸结合一下,否则要被时代淘汰了。
庄兴却没兴趣参与,不过他并没有以低俗作为拒绝的理由:
“你们的风流韵事,我也略有所闻,也曾埋怨你们为什么总是有了难题才来找我,遇到好事就把我抛在脑后,不过我反复思量了十几遍,觉得你们是为寻求创作题材而去体验生活,这条路不适合我,我最该做的是赶紧让村民们的口袋胀起来,这样,出去讨生活的村民才会越来越少。直接到那种地方去扶贫,治标不治本,而且有伤风化。”
贾雨夸张地拍手说一语惊醒梦中人,但涉足欢场的,已不光是文艺界的人,政界的也不少。不深刻地了解社会,怎么对症下药治理?小姐们的见闻应该是最真实的社情材料,因为跟她们来往的都不是普通平民。
庄兴还是摇头:
“任何时代都有不完美的地方,就因为不完美,才激发人们继续努力改善。我目前最迫切的不是去批判或同流合污,而是赶紧付出自己富于进步意义的行动。说白了,就是抓紧时间让新风村的村民们富裕起来文明起来。”
“中国幅员辽阔,需要扶贫的地方很多,你就只盯着新风村,是不是太欠缺博爱精神了?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呢。”白哲说。
庄兴说要想十根手指摁住十只跳蚤,显然不可能,想同时摁住两只也难,还不如先逮住一只。
贾雨和白哲及刘枫后来又多次鼓动庄兴去赴风月宴,想让他骑虎难下,进而欲罢不能。庄兴倒也同意赴宴,但每次都强调在场的只能是男性朋友和女性家属,否则别怪他失礼。贾雨和刘枫不相信他会那么坚决,暗示小姐们迟个十几分钟再进来,而后应邀坐下同吃同喝,再由小姐们说庄老板被冷落了,要不要找个伴。不料小姐们一进来,庄兴就站起来看着表说:
“既然你们有约会,我就不打搅了,正好我的老板又来了电话,没法继续陪伴各位了。”
望着坚决离去的庄兴,贾雨他们苦笑着摇头:“好像举世皆浊唯他独清,举世皆斜唯他独正。”
贾雨、刘枫和白哲再也不奢望庄兴参与他们的组织生活。
尽管白哲和贾雨及刘枫老是强调他们不过是把风月故事当个背景,到时创作出来的作品绝对高于生活,甚至出污泥而不染,庄兴还是不太看好,提醒说艳词终究上不了大雅之堂。
白哲不赞同:“托尔斯泰的《复活》可不是二流之作。”
“《复活》里的卡秋莎是拿来进行社会批判的,托翁可没有在《复活》里大肆渲染男女之欢。”庄兴说,“关键的是,国情不同,我们的社会喜欢的是高大上的主旋律,讲究的是不言怪力乱神,反对黄赌毒。”
白哲说咱们不是改革开放快二十年吗?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精神和魄力反而消失了?庄兴说凡事都要因地制宜,张弛有度,否则再伟大的改革理想都只会白搭。
本来身为民政局长的司机和派出所所长,又是本地人,杜强和杨健是高看自己一眼的,不会主动去跟白哲、贾雨和刘枫这几个外县人来往,顶多就点头之交,是卢小苇她们充当了中间人。她们五人异地相识后惊奇发现竟然是同乡,而且是同行,为了混生活,只得抱成团。每次王玉英和廖小欣被杜强和杨健叫出去共进午餐或宵夜什么的,都会尽量叫上其她姐妹和白哲他们。当然,她们“上班”时除外。“上班”时该去陪谁,由妈咪决定。杜强他们也不可能天天去泡酒店,王玉英和廖小欣她们还得挣生活费,还没人答应养她们。
听着卢小苇她们正儿八经地把陪人吃喝叫做上班,白哲曾有点起鸡皮疙瘩,觉得玷污了上班这个词。在白哲的传统认识中,上班是有正当工作的人在践行自己的职责,但听了多次后,也意识到自己的有色眼镜,觉得卢小苇她们其实也是在按行业的制度付出自己的劳动来获取生活资本,觉得陪客也是一种劳动,也不容易,也应该是去上班。
凡事确实有盛也有衰,酒店饭店里的陪客之风吹了一年多后,曾经隐忍的本地家庭妇女们终于忍无可忍,组织起来到大街上和市政府门口游行,主要口号是“把破坏家庭和谐的外来婊子们赶出去”。游行的家庭妇女们还事先通知了省市电视台记者。市里只好表态要扫黄。一个星期后,又躲躲闪闪着放松了检查,小姐们于是又回来上班,而且同事比以前多了一倍。本地家庭妇女们又组织了更大的游行,顺便清洗了幸福酒店。
游行的组织者中,不乏官太太和富太太,带头的是南隅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妇科主任,她老公做着南隅市卫生局局长,常去酒店里检查卫生情况,结果是给家里的钱少了,回家吃饭的次数也少了,夫妻组织生活的质量更差了,简直是在敷衍,甚至回避。
第二号组织者是市里第三号资本家的原配,她控诉说不少家庭妇女都被该死的老公传染上了暗病,要是传到儿女身上,后果不堪设想,简直就是作孽,愧对列祖列宗,更有罪于祖国,祖国的未来需要的是更加健康的花朵和栋梁。
一些平民妇女则说黄赌毒使普通人家雪上加霜,使一些官员贪上加贪,有的官员和小老板甚至偷偷拿钱给那些婊子赎身和开店,这些钱又从哪里来?还不是抠了群众和顾客的血汗?
白哲、贾雨和刘枫私下梳理南隅市欢场同道们的典型案例后,做出了富于条理性的反思。
“北城区那戚老板也真是老糊涂,”刘枫说,“竟然想休了糟糠之妻,娶那小婊子,说那小婊子会帮他挣钱,我看过不了一年,他就会沉痛地知道那小婊子更会用钱,更会算计他的钱。那小婊子如今是在野党,所以极尽亲切之能事,等扶正以后,自然就会露出吸血的面目。执政党不一定可信,在野党也未必靠得住。”
“那南区城建局的胡局长算是白白被酒精考验了这么多年,才跟那小骚货一年不到,就被迷走了一套房。”贾雨说,“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跟那小骚货来个细水长流,等她人老珠黄后,给点红包打发就是。”
“我们学校的老郑更傻,”白哲说,“那小狐狸撒了点糖衣炮弹,变着法儿让他在床上稍振雄风后,就将那小狐狸引为知音和天使,把家里的电话号码也抖了出来,结果他老婆隔三差五就接到一个女声来电,问是谁,又不多说,只叫了声大姐就挂了电话。再后来就收到恐吓电话,要她老婆退出原配位置,要不就给个三十万私了。都是逢场作戏,干嘛当成了同志?”
贾雨笑问白哲:“说得干脆,能做到吗?”
“怎么做不到?那又不是法定的半边天。”白哲说。
“别人差不多,你就不一定行。如果我说错了,权当是一种提醒。”贾雨说。
第二次扫黄维持了十天,春风吹又生,而且越发地燎原。愤怒的本地家庭妇女们说看来上面有人在盖着捂着,得靠更上级的政府了,于是她们联名写了求救信,秘密地多渠道寄给省纪委。
其实南隅市的家庭妇女们也不抱很大希望,但据说一个星期后,省里就来了一支秘密警察,连南隅市公安局局长也不知道。省里来的警察按图索骥地突击了几间酒店和会所,战绩不凡,被逮者洋相百出。
省电视台的新闻里连番播放着打击黄赌毒的成果及省府关于清剿黄赌毒到底的强硬态度,看来第三次扫黄不可能一两星期内结束,不少饭店和服装店都已关门,街上已听不到那么多响亮的高跟鞋声和肆意的嬉笑声。
刘枫也着急,江小雪是他的系列肖像画《红尘十二劫》中的女主人公,如今才画到第九幅,还差三幅,但显然已不方便再跟江小雪来往。倒是可以拿老婆江雪的样貌来替代,但江雪的容貌没有风尘感。要是因为江小雪最后的缺席而使他寄予厚望的系列画作残缺,那就亏大了。
觉着最棘手的还是白哲。固然可以乘机免费享受卢小苇的服务,算是赢回曾经付出的小费,但他更担心名声和饭碗,万一不小心被人出卖,被别的警察逮住,风头火势上,杨健也保不了。要是因生活作风问题丢了饭碗,那真的是无颜再见江东父老。白哲越发觉得曾经在讲台上大谈诚信的自己也是既想做嫖客又想立贞节牌坊。
贾雨也有他的担忧,担忧扫黄以后怎么开辟新的风流根据地。
只有庄兴没有风尘麻烦,但他的忧虑也不轻,他担心鲁老板会失信,如果鲁老板肯伸出援手,那既拯救了新风村,也拯救了他庄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