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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庄兴、白哲、刘枫和贾雨的南下经历

时间:2025-08-14 《风流理想》


庄兴和刘枫及白哲三人是高中同班同学,毕业后又一起从石城老家考进著名的南州大学。南州是南疆省省会,位于石城以南三百公里处的瑜江中游。

身为官二代的庄兴本想进政治系,因为分数差了点,被丢进了历史系。不想读,无奈报考志愿里写了“服从分配”,不得不去,但心里还是一百个不情愿。身为县组织部副部长的父亲劝庄兴说学校恰恰为他做了正确的决定,真正的政治家不是来自政治教科书里,而是要有丰富而客观的历史知识,有科学合理的创造历史的方法,把创造历史当作使命,把国家和民族的幸福放在首位,将自己的名利置于身后。解决现实和未来难题的钥匙往往埋藏于历史深处,所以历史系出身的人最容易成为优秀的政治家。一味去钻研政治的人,多半是政客或奸臣。

庄兴的父亲算不上百分之百的清官,但离检察院和纪委的关注还相当远,因此一直停留在副职上,然而那些把他抛在身后的脑满肠肥的旧同僚也没体面多久,不是忘乎所以地从交椅上栽下来,就是被更强的对手整倒了,要不就是被阎王爷提前带走了,到头来反而越来越多的人欣赏庄兴父亲那薄利多销式的人生营销法及其所带来的绵延如溪水的幸福。庄兴也觉着父亲有个大智若愚般的头脑,因此听从了父亲关于安心进入历史系的劝解,对人生燃起了冬日暖阳般的希望。

白哲的父亲是县办钢铁厂资深技术员,母亲在家务农。白哲倒是有些堂舅堂姨父什么的在城镇里当着科级领导,但并没有给他家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让白哲一次次地加深了对于阶层的认识。那些不时带着优越感回乡来度假的老表们使白哲暗暗发誓要进入仕途,打算填报政治系,但父亲说他的性格较善良,心不狠,家里又没有厚实的背景,还是不要去碰那以斗争为纲的政治,读个中文系或历史系最合适,进大学后再发奋成为个学者或专家,一样能有出路,因为无论哪个政党执政,都需要有文化知识和专业技术的人才,何况国家正处于百废待兴的时期?和平时期,普通人家很难一下子成为贵族,得慢慢来,扎扎实实地上升才不会掉进前面的深沟里,最好的途径便是先成为受重视的专家学者,为下一代铺路。即便成不了著名的专家学者,成个普通教师也不错,毕竟能有个稳定的工作和家庭。白哲相信知子莫若父,也相信父母都是为了孩子好,于是填了中文系,分数也够格进入南州大学,但因为白哲的考分不算高,中文系和历史系已招够人,就把他调进了哲学系。白哲嫌哲学有些枯燥,但填志愿时也写上了服从调配,不得不先去读着。父亲开导白哲说哲学系可以进入官场,也可以做学问和教书,白哲于是一颗红心作好了三种准备。

天之骄子的激情被时间冷却后,面对着图书馆里成排的智慧老人般的专业名著,白哲还是不甘心像那些老师那样头发全白了才勉强混上个教授。他用伟大领袖的诗句来支持自己:“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尤其是发现自己跟官二代和富二代同学在受老师关注和受女生青睐方面依旧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差距后,白哲就意识到不能死读书,得找个成本较低速度较快的成名捷径才行。恰好他被一个女生婉拒后的郁闷化成的短文出现在市晚报的副刊版后,收到一些同学的欣羡,令他豁然开朗,决定尽快成为作家,时值九十年代后期,作家的光环虽然已不如商人的钱袋和官员的印章那样被仰视,但还是要比特级教师或优秀工作者炫目。

现实的势利令白哲只想将手中的笔当做匕首和手术刀,实在生不起诗情,所以他只热衷于写小说。白哲相信,固然不可能在今冬明春就脱颖而出,但只要苦干加巧干下去,应该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一颗耀眼的文坛之星,成为人们聚焦的对象,相对顺利地进入较为风光的部门。有人曾打击白哲说哲学系的人写小说,能有多少艺术味?但文学史的实际情况有力地支持了白哲:很多著名作家并非文学系出身。

出身于副镇长家庭的刘枫本可以像其他同级别的官二代那样在县城里长大,无奈慢性病令母亲多年体弱,医生建议尽量在空气清新的环境静养,父亲只好住在镇里,在屋后的河边开垦出一块菜地,菜地周围种上果树,让母亲借助简单而环保的劳作来养生。

在县城里住校读高中时,刘枫以为父亲大小也是个副镇长,该可以跟城里的官二代同学拉近些关系,没想到人家倒是愿意接受他偶尔的孝敬,也默认他为兄弟,却并不让他平起平坐,遇到城里更高的官二代时,人家依旧说他是下面来的,他便强调说其实乡镇里山明水秀,将来还会更漂亮的,人家于是夸张地揶揄说以后县城还会搬到你们乡下去,喽啰们紧跟而起的哄笑声让刘枫意识到自己真正受人敬重的唯一途径应该是考上好的大学,从此远离那些所谓的阔少,把他们的嘲笑化作深造的动力。好在那些阔少本来就没怎么在乎他,所以也没在意他的疏离,把他当成了隐形人,令刘枫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学习。

刘枫曾纠结于将后要学什么专业,但那些阔少曾经的讥笑令他逆反性地感觉到乡间的美丽,母亲多年来得益于乡间清新空气的健康令刘枫决定用画笔把乡间的美丽展现出来,坚信乡间的美好迟早会令政府和世人重新注目,坚信自己会比那些阔少长命。了解那些知名画家的身价和寿命之后,刘枫似乎就提前看到了自己物质和精神共长的未来。

高考后的刘枫如愿地进入了南州大学艺术系美术专业,主攻油画。

庄兴和白哲及刘枫都记得高中同窗时彼此间没有出现过不快,共同的求学志向如引力般令他们结成了三人帮。

刘枫和白哲大学毕业后才在南隅市文艺工作会议上认识了同乡贾雨。诗人兼报告文学作家贾雨成长于县城附近的商贩之家,也许是念及没有固定的作息时间和手停嘴即停的风险,他父亲从小就严格要求他认真读书,但并不想让他去做官,认为官也难以做到一辈子。就算有个乌纱帽戴着,在上级面前同样要点头哈腰和挨训,说不定还要贪污。多年的从商经历已使他受够顾客的气,不想再让儿子去低三下四,也不希望儿子去贪,生意场上太贪,会失去信誉,很快就门庭冷落。他父亲只要他主攻理工科。镇上那个因有几下绝活而令病人及病人家属毕恭毕敬着求助的老中医让贾雨他爸相信,如果贾雨考上理工类大学,十几年后成为行业中难以替代的工程师,肯定不少人主动拿钱来求,不用自己叫花子似地去求贵人。

贾雨的父母总会在客人不多的时候去忙点家务,甚至躲到隔壁打麻将,让贾雨拿着书和作业到门口去帮着看店铺,门外经过的行人尤其是女孩子总是令他难以专心学习。那次他喜欢的高一同班女同学路过时顺便进店里逛了逛,看中一件休闲衫,父母好心似地说既然是同学,就按成本价收吧。女同学第二天穿着去同学面前显摆买了价廉物美的时装,谁知另一女同学生起了妒火,当场说这种衣服的批发价其实还要低二十元。这拆台的女同学也是个富家女,常穿时髦的新衣,她的话自然可信度高,贾雨的暗恋对象一下子生起被欺骗的愤怒,不再怎么理睬贾雨,还令贾雨遭到全班同学的鄙视,贾雨从此既恼火那拆台的女孩,也恼火父母财迷心窍。那时的贾雨并不知道,卖给心仪女生的那件衣服,父母只在成本和运费的基础上赚了五块,那自以为懂行的女同学多加了十五块。

贾雨其实不喜欢理工科,不怎么学得进去,碍于父亲的权威及其学费威胁,不得不选择理科并硬着头皮读下去。高考下来,只取了个理工类大专。尽管只是大专,知识却并不浅显,贾雨越学越苦恼,只好到音乐里寻求放松,进而写点诗歌来排遣。也有同学建议他写小说和散文,但他嫌小说和散文太长,还是诗歌能及时而小中见大地释放他的情绪,从此就迷上现代诗,情之所至,诗作渐渐出现在相关刊物上,成了校园甚至省里知名的青年诗人。青年诗人的名头让喜欢跟风举办各种名片式活动的地方领导属意他来写些广告性歌词,他也认真而令领导满意地交了卷,毕业后被老家一市级报社聘做了副刊编辑。

沾沾自喜于青年诗人身份的贾雨认为身边该有些佳人陪伴,否则就撑不起才子形象,他可不喜欢做苦行僧式的诗人。无奈他心气太高,那些慕名而来的女粉丝,他一个也看不上,他喜欢的那些影星式尤物,人家心仪的却是大款或大腕,至少也得是富二代官二代或政坛新秀,还多次当着他的面说一首诗的稿费再高,也买不起她们喜欢的一瓶法国香水。遭受刺激的贾雨竟然忘记斯文规则,想起美女怕缠夫的民间信条,厚起脸皮去缠,结果被那些美女叫来的高富帅男伴胖揍了几次,丢了大脸,成了笑柄。美女的身边从来不缺可供使唤的武士。

斯文扫地的贾雨想换个地方重塑形象,恰好南隅市要响应省里的创文号召,也想戴上一顶文明城市的帽子,获取上级和外界更多的青睐,便也往外去招文化人。贾雨在省市级杂志上发表的诗作和应命填写的几首歌词及获得的一些创作奖满足了南隅市文化局的要求,但鉴于他的大专文凭,都说了漂亮的婉拒词。贾雨不甘心,应聘到南隅市一间颇有规模的地方企业,这家公司的老总喜欢写点诗和散文,一个月总有一两篇见诸报端,是省作协会员,因此比较注重企业文化,招了些有点文艺功底的人,组成各类文艺协会,不时吹嘘他的公司,一旦获奖,能从他手里隆重地得到不亚于科技奖的奖金。当然其中也不乏南郭先生,引起公司员工的一些非议,但老总装聋作哑,情急时还批评有微词的人不懂文理相生之道,说没人吹一下,活儿干得再好也白搭。如今的人越来越自私,不轻易说别人好话,自己养着吹鼓手,既干了公司里的正事,又业余帮公司作了宣传,省下不菲的广告费,还营造了文化氛围,让员工们有了精神家园,精神家园正是归宿感的重要内容。

老总并没有在意贾雨的大专学历,不拘一格地聘用贾雨做了公司创文部的员工。所谓的创文部,不过是宣传宣传上级政府的相关文件,吹一下老总的治厂理念,定期写些反映公司新貌的通讯报道,甚至公开把公司写进文学作品里。贾雨想不到这开放地区里一个大公司的创文部竟然跟政府机关的精神文明办公室差不多,觉着发挥的余地不太大,暗中有点失望,不过贾雨也不傻,知道出门在外,身不由己,只能骑马找马,因此时时顺着老总的意思,少说多做,既完成了公司里的分内事,也不时让反映公司生活的华丽诗作出现在省市级报纸上,获得老总表扬的同时,也得到了计划部女员工麦琼的好感。

同属大专毕业的麦琼觉得贾雨是名副其实的斯文书生,样貌斯文,又有才气,还会跟女生讲好听的话,比本地那些世俗甚至粗俗的男人有魅力多了。麦琼不时欲盖弥彰地拿计划工作中遇到的文化问题来询问贾雨,贾雨从不回避。一来二往不到两个月,就如那时的那句广告词那样“飘柔二合一”了。麦琼的父母有点嫌弃贾雨是外地人,但见麦琼坚持,只好接受。刘枫曾笑话贾雨,说麦琼长相一般,怎么就博得了才子的欢心?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贾雨说他虽然喜欢诗,但并不天真,家里只能一个做主角一个做忠诚的粉丝,否则迟早要散伙。贾雨还宣言:

“你信不信,以后我的婚姻绝对比你们幸福。”

“麦琼不光是甘做配角这一点打动了你吧。”

“当然,她哥哥还是市委组织部的科长,”贾雨坦然道,“我不忽视这点背景的吸引力,我们毕竟是活在商品时代里,我们还是外地人,总不能太脱离实际。学而优则仕,诗而优也为了仕,否则那诗也撑不了多久。”

两年后,贾雨就调到南隅市官办的南隅报社做了记者,虽然只是事业编制,但离南隅市的政治中心越来越近了。白哲酸酸地羡慕说果然朝中有人好做事。贾雨轻笑一声,说:

“你们也看得太简单了,没见我这一年来没写诗而改写新闻通讯甚至报告文学了吗?年终时我的一篇反映南隅市文明新貌的通讯就在省里得了二等奖,那个专写我们老总的经济贡献顺便突出了市府经济良策的中篇报告文学作品也在省里得了二等奖。有社会关系这软件,又有自己的硬货,别人才好关照我,我也才能在家里抬得起点头啊!”

成了南隅日报社记者的贾雨,继续物色报道对象之余,还帮一些出版社组些稿,帮一些基层单位出一些“展示成果”的书,从中捞点好处费,以减少文人的寒酸度。也许贾雨并没意识到他骨子里的商贩基因在抬头了,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在女人面前受挫的经历和商贩的基因使他对漂亮女人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观念,只求利益最大化,不想留后遗症。所以白哲打电话叫他领回陶小兰时,贾雨立马就说他正在省里开会。

每次跟白哲和刘枫见面,一坐下来,贾雨总要故作小声地吹他的风流韵事。有时跟他同车出去开会,一路上尽是他在吹嘘最近的艳遇故事,有时甚至是重复曾经吹过的风流故事,以至于再次见到时,白哲和刘枫都要先戏谑地问他又有哪些良家妇女遭殃了,于是招来贾雨故作夸张的反问:

“怎么能说是遭殃呢?应该是我让那些迷茫的美女找到了人生的幸福感,我的贡献不亚于普度众生的和尚和监狱里的教官,政府该给我发个和谐奖呢。”

麦琼也暗中恼火于别人躲躲闪闪的闲话,却又苦于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贾雨清楚已在市人事局当着副局长的大舅的分量,从不敢明目张胆地风流。麦琼只好不时嬉笑着问贾雨摧芳谱上的数字又增加了多少,贾雨也嬉皮笑脸地说谢谢领导鼓励,但很惭愧,有点辜负领导的期望,半年来就只增加了两个,以后会更加努力,尽量超额完成领导交给的光荣任务。麦琼说果然此一时彼一时了,如果哪天想给新的妃子扶正的话,请提前告知,别让本宫太难堪,毕竟曾是夫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贾雨照例真真假假地保证:

“夫人多虑了,请放心,永远没人敢动你的正宫地位。”

麦琼哭笑不得,只得暗自安慰:

“枯枝败叶自然没人选择,招展的花朵难免就有其他追逐者,想开点算了,总算自己选的不是孬种,并且还是只会回家的馋猫,不像其她姐妹们家的公猫那样,闻到外面的腥味,说走就走,而且不回头了。”

麦琼还是没忘记暗中搜寻贾雨出轨的真凭实据,以便一锤子把他打倒。虽说麦琼也如南疆一带的姑娘那样不愿外扬家丑,但毕竟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还做着妇女工作,如果自家的男人都偷腥了,这妇女主任岂不成了笑话?大哥升了市人事局副局长不久,麦琼被安排到北区一街道办里负责妇女工作了,尽管还只是事业编制,也比在厂里有前途,再过段时间,考个试后就能转成公务员。

有人羡慕贾雨的性福生活,他不无得意地说这是没法复制的,个人的能力和命运不同。白哲暗地里如此分析:

“你不就是吃准了你老婆是个软柿子又顾面子吗?但是也别太过分了,小心报应。”

白哲并不迷信,但想着贾雨身在福中不知福,却还照样幸福,就有些不舒服。想想自己,对人也算善良了,却总是没有女人缘,以至于越来越讨厌善有善报的老话。

刘枫说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当局者不言,旁观枉自清,别去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庄兴不很熟悉贾雨,第三次听白哲和刘枫说起贾雨的风流韵事,也忍不住说古有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警语,南隅市也有句俗语说有多风流就有多落魄,这不是封建的报应观,而是辩证法。

白哲却说未必,从古至今,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偶尔做点好事的混蛋还容易得到许多男女的拥戴。庄兴说那毕竟是少数人,刘枫说那些少数的混蛋可都是幸福一辈子的人,影响力大着呢。

庄兴忽然觉着白哲和刘枫有点讨厌,脸一拉,说:

“你们那么认同和羡慕他,那就远离我这老朽吧,免得误了你们的性福。”

庄兴说完拂袖而去,白哲和刘枫面面相觑,刘枫揶揄道:

“都快要二十一世纪了,竟然还有正统的人?我们俩真是太荣幸了,得珍惜啊!”

“我倒觉得在庄兴面前,我有点不好意思。”白哲私下对刘枫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