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兴说他们村支书陈德金乘他外出学习时,又仗着多数派优势,以强势民主手段把救济名额分给了又懒又横的远亲陈力光,引起多数村民的不满,说怎么又给他,分给陈力光就是鼓励懒惰,有违上级扶贫更扶志的精神,应该把陈力光的名额让给陈力棠,说陈力棠勤奋、厚道,也不傻,之所以还穷,是因为家里有重度肺炎的老娘和痴呆的大儿子,老婆也跑了。陈德金却说陈力光那种人已经抓住了维稳的软肋,不仅扶不起来,随时还会闹出人命,不如就牺牲个别人,买个安宁。闹出重大事故的话,以后的好处就会被一票否决。
庄兴认为一味迁就不正派的人,只会助长歪风邪气,减少好人。风气不好,投入多少人力和物力去扶贫都白搭。如果打击了积极分子的劳动兴趣和奉献精神,国家的安定大厦就会溃堤。陈德金说针对这种难缠的人,上面历来都要求就地安抚,村里还能怎么办?庄兴说他就不相信出了事上级会不管更不相信他陈力光会不怕坐牢。陈德金摊开手,说:
“那你试试吧。”
庄兴建议村委会重新讨论一次。讨论并投票的结果,同意扶持陈力光的还是多一票。陈德金又摊开手说这是民主决策,少数不服从多数的话,有违党的组织原则。庄兴说他服从民主原则,但不少村民还是认为扶持陈力光那样的懒人,只会削弱大家对政府的信心。陈德金看着村里其他干部说他无能为力了,请村长想出更高的招。
听说村长庄兴坚持要将救济名额给予陈力棠,新兴村里的议论一时间弥漫开来,但支持庄兴的一方依旧处于劣势。
不知是谁违反组织纪律,将村委会议的内容泄漏了,也许泄漏者的本意是想让陈力光知道是庄兴在反对他,没想到支持陈力棠的人因此而有所增加。民愤隐患似乎已在萌芽。
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组织原则,村委会紧急讨论后,一致建议由庄兴劝说陈力棠别去闹,保证下一年适当补偿,再反对的话,就有扰乱和谐局面的嫌疑。
陈力棠没在家,接着就收到消息,说是村支书陈德金被陈力棠捅了。
陈力棠去跟朋友借钱来给老娘和儿子医病,朋友先酒肉招待,陈力棠几口酒后的表白很实在:
“只剩下你还没被我麻烦了,如果你帮不了,我也不怨,等我娘和我大儿子死后,我第二天就捅死自己,重新投胎。我不知是前世做错了什么,这辈子这么苦。”
朋友也没多少钱,但怕陈力棠想不开,先热情地摆出酒菜来招待。陈力棠也不拒绝,乐得借酒麻醉一下自己。
肚里装着半斤酒,袋里揣着朋友“不成敬意”的三百块钱,陈力棠有些摇晃着回家了。走了十几分钟,发现路边有一把被丢弃的杀猪刀,虽有些锈迹和钝口,但还算把刀。陈力棠心想自己已有六成酒意,要是路上碰着抢劫的,娘和儿子就没救了,于是捡起来揣进怀里。
半道上偏偏遇见了陈德金,陈德金说正要去做陈力光的工作,劝他以大局为重,陈力棠听着就来了火:
“少装了,你们平时贪这贪那,我们手上没权没力,拗不过你们,没想到你们真得寸进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我们能怎么样呢?我只能说,既然平时都是你们和你们的亲友吃香喝辣,以后国家有难时,你们就去卖命吧。如果国难当头时你们还要来忽悠我们,我们就先跟你们拼命,再上战场。”
陈德金说到时一定会让陈力光那样的人先去冲锋陷阵,陈力棠冷笑:
“他那种人去冲锋?他舍得去冲锋?他敢去冲锋?他们就只会做狗,只会抢,只会欺负老实人。”
陈力棠身上的酒气告诉陈德金不宜再纠缠,陈德金边走边说:
“你醉了,尽说胡话,不跟你计较。要是在以前,你早被抓了。先回家去睡觉,明天睡醒了再说。”
见陈德金后退,陈力棠以为他要逃避。听到“被抓”二字,陈力棠更来气,冲过去抓着陈德金吼起来:
“你抓呀,你爹以前就是靠斗人整人成了大队支书,想不到后来被他卖乖逃脱审查,还找到机会做生意发财了,仗着有几个钱,给你买了个村支书。还以为你们有多革命,到头来尽革人家的命,还贪污腐败。”
陈德金的两个手下看不下去了,冲过来想把陈力棠架走再说,理由是再这样污蔑领导,政府的脸都要被他陈力棠丢尽了。
见陈德金的手下围过来,陈力棠恼怒地掏出那把杀猪刀胡乱挥舞。想不到陈力棠竟带着长家伙,陈德金的两个手下退却了,杀兴被激起的陈力棠索性去追砍陈德金。两个手下竟莫名其妙地不敢来解救,只保持三米的距离呵斥陈力棠要考虑后果,不要乱来。
慌乱中的陈德金被一块石头绊倒,陈力棠扑上去连扎了几刀,因为慌乱,陈德金也没忘记防御,陈力棠没扎到要害,只让陈德金两块肥大的屁股流了些血。
陈德金的两个手下知道再犹豫下去,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乘陈力棠顾着支书时,操起不知谁丢在路边的一块旧木板把龙力棠砸晕。
村治保主任闻讯带着十几个联防队员把陈力棠绑到村治安室,同时也报了警。
尽管陈力棠情有可原,但也犯下了明显的伤人罪,陈力棠自己也供认不讳,看来到狱里呆两三年是免不了了。村里还传开了闲言,说陈力棠之所以敢行凶,是因为村委会不和谐,甚至有人直接说是村委会中的少数派给陈力棠壮了胆。
一时间里,一向霸道的陈德金被他手下宣扬成了因公受伤的形象,原先对陈德金微词的村民自然不愿相信,但找不到更有力的证据来反驳,也都跟着附和。
庄兴陷入了被动,当然也还有回旋的余地,但关键在于陈德金能否宽恕陈力棠,能否不夸大庄兴这“少数派领导”的“反面作用”。
镇党委书记梁书群在事发第二天下来分别跟庄兴和陈德金谈了话。陈德金一副明理的样子说他也觉着委屈,但家丑还是不要外扬,最好不要起诉陈力棠,不过既然已上升到刑事的程度,警察已介入,就只能交给公安局和法院去办了,否则就是妨碍司法公正。如今党和政府不是在强调要依法治国吗?身为党员,可不能违背党和政府的政策。
庄兴强调陈力光吃准了政府维稳的软肋,故意懒惰,又耍横,人缘很差。村里害怕闹出大事,多年来都用贫困户的名额和救济金去堵住他的嘴,希望他别再使性子闹出更大的麻烦。陈力棠则相当勤快,不时动些正面的小脑筋去挣点小钱,但因为家里确实有两个病人,独力难支。然而陈力棠却相当理解村里和镇里的难处,顶多偶尔发点牢骚,从没公开上去闹。
“我始终认为,”庄兴强调,“扶贫只能是暂时的帮助,不宜长久地无偿施与;只能雪中送炭,不能锦上添花,不能鼓励懒惰,不能助长歪风邪气。政府的扶贫政策,严格说来,用的也是纳税人的钱,总不能任意支配。对于国家,每个国民都有贡献的义务,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躺在床上消耗别人的血汗呢?”
镇委书记点了点头,没表什么态,只说要回去召集镇领导班子讨论讨论,要庄兴相信上级会做出恰当的决定。庄兴苦笑一声,书记要他别阴阳怪气的,会对自己不利。
“要相信组织这话历来是个堂而皇之的膏药,”庄兴说,“等组织的正确决定来到时,受冤的人往往已尸骨不存,或者只剩下满头的白发,或者两行快要干涸的老泪。唯一的希望是儿女们可能得点金钱或工作上的补偿,但难以消除人们的兔死狐悲之感,以后上级有所号召时,民众绝对应者寥寥。”
“至少你可以相信我吧。”书记说。
“可惜你只是个镇党委书记。”
“既然经受不了考验,那你何必下来从政?你是不是想灰溜溜地背着一大堆非议去等待组织部的重新发落?”
庄兴垂下头说他并不很在意能否继续呆在新风村,只希望上级能客观地看待陈力棠的事,即使免不了牢狱之灾,也要将贫困户的名额给予陈力棠家,否则陈力棠家更会雪上加霜,村民们会更寒心,以后还会闹出更大的事件来。
镇委书记说他也不是冰块和木头做的,庄兴说赤子之心也未必能化开石头砌成的厚墙。梁书记不耐烦地说即使是木头,削尖后合力去撞,也能撬开点裂口,何况还有钢铁大柱呢?
一个星期过去,庄兴的好消息一条也没有,这才使他要去找还在新兴村里投资的国企老板鲁旺。庄兴知道鲁旺跟陈德金那正在市里做着开发公司董事长的弟弟陈德银很熟,有时还能左右支书家的生意。
白哲问庄兴凭什么断定鲁旺老板会为新兴村主持公道,虽然新兴村的稳定有利于他将来的生意,但既然他跟村支书的弟弟也有来往,那就不可能舍去村支书而选择一个没多少根基的小村长。庄兴说他只是希望鲁老板能深明大义而已,毕竟新兴村能文明发展,也有利于他将来安心地赚钱。
白哲惊奇地说想不到一个想从政的人竟然如此幼稚,向来都是官官相护,至少是官官相让,怎么会因为一个外来的小村长而得罪颇有背景的村支书?再说了,村里要是公平公正和民主起来,他鲁旺还能赚到大钱吗?历来都是黑箱操作或垄断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庄兴说凡事不要只看表面,因为陈德金家的存在,鲁老板只捞着了无公害蔬菜方面的投资,也许鲁老板正想乘机打蔫陈德金家,全盘占领新兴村的市场呢?白哲说那国企并非鲁老板的私人企业,那国企和新兴村以后如何,与他何干?大不了另换一个地方工作或投资就是。庄兴说别的村已有其他人占领,企业虽然不是鲁老板私人的,但生意弄大弄好了,鲁老板自然是金钱和政治双丰收,何乐而不为?
“连我这小村长都敢去碰石头了,”庄兴顺势激将,“你们这些标榜为社会良知的作家艺术家还不抓住展现自己的机会?”
“好吧,你栽了,我这老同学也没什么好处,”白哲斜了庄兴一眼,“何况我还有求于你?”
“算你聪明,虽然市侩了点。”庄兴说。
白哲说他并不想市侩,是历史和现实教乖了他,不可盲目做事。庄兴说学哲学的人,往往是要么理想主义,要么悲观。白哲说他可不想悲观,像他这样出身普通的人,再悲观就更没路可走了。
“好像你们历史科班出身的人,”白哲说,“忠义之辈也不多呢。”
庄兴说别人是否忠义,他难以苛求,但四年的历史系生活令他坚信,学历史不是为了看破红尘,而是认识到社会都在不同程度地进步着,但都不完美,后来人的责任就是要吸取历史教训,创造更为美好的未来和历史。
白哲说可惜那做着南隅报社记者的老乡贾雨不会来,否则阵势就会壮大点。庄兴说人各有志,不宜强求。历来是开张宴和庆功宴上才高朋满座,危难时,多数熟人都是回避者和观望者,只能靠几个死党一起先冲锋。正义道路上有先知,也有后觉者,自己决定了就先行,其他人就由时间去安排吧。总要等待同志,那就别谈自己的理想了。
白哲表态说教师历来是开明的,不过他还是想尽早把刘枫和贾雨拉进来提高成功系数。
“关键时刘枫还是会伸出援手的,但不宜一下子就亮出己方的人马。”庄兴说,“等一下还要帮你的忙,他都回避你的救风尘壮举,我能让他知道我竟然为你去找出租屋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