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兴说众目睽睽之下,能约出什么名堂?白哲说小说创作中,有一条法则是将人物放进矛盾冲突中展现,冲突越激烈,男女主角粘合的速度就更快。
庄兴懒得跟白哲啰嗦,过去悄悄问那女警,是谁叫他们来的,女警说是村里报的警,庄兴说他可没想过拿这些可以内部处理的事情去麻烦忙碌的警察同志。女警说那就应该是村支书了。庄兴庆幸地说好在来迟了,女警问为什么,是不是不想让她有立功表现的机会。庄兴说这些民事纠纷,可不是立功的好机会,弄不好会惹上政治官司。这种风险,由他一个人来承担算了,没必要一起惹祸。
“你这觉悟可不怎么高呢。”女警说。
“一个时代一个样,自古不乏好心办坏事和秋后算账的案例,还是留着一个探监的人才好。立功也要立得没有后遗症。”
女警甜蜜地体会到了庄兴的关心,离开之前,乘人不注意,轻轻掐了庄兴一下。
回程中,看着闷闷不乐的庄兴,白哲说总算给某些人创造了一次假公济私的机会,想笑的话,就开心地笑出来,老友面前不必装稳重。庄兴叹气说他苦心经营的监委会,看来就要解散了,他在村里的阻力又变大了,新风村村民又要被吃得不见血了。
刘枫说正道而行者历来阻碍多,但好在还有所收获,就先想好事吧。
迟迟才赶来的贾雨补充道:
“说白了就是赶紧坦白你怎么勾搭上人民警察的。”
刘枫瞪了贾雨一眼,说:
“美好的事物一到你嘴里就变得粗俗不堪。”
“我这是实事求是,就你们假正经。”贾雨说。
尽管跟贾雨不很熟悉,贾雨最终也没帮到什么,可毕竟也赶来支援了,总算给撑了点面子,不至于变成过于可怜的少数,庄兴感谢贾雨刘枫和白哲的支持。白哲却说都不是特殊人物,不必对朋友转移话题,赶紧招供情事。庄兴嘿嘿一笑,叫几位竖起耳朵,且听他道来。
下乡当村长半年后的一个黄昏里,正从外面往村委会赶的庄兴遇到急匆匆往村外赶的村民王大营。王大营主动打招呼,庄兴也微笑还礼。庄兴知道王大营名义上是在更为开放的南川市打工,但据说混的是黑道,不是帮人看场子就是帮人收数,要么就介绍男工抽佣金,或者骗些女孩子进娱乐场所帮他挣钱。这个资深混混一回乡,乡里的警察就紧张。庄兴很想乘机一劳永逸地送王大营进去,但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同时一对一的话,自己未必能赢,所以只能摇着头离开。
五分钟后,迎面赶来三个便衣,其中一个还是年轻的女子。他们问庄兴有没有见到王大营走过,庄兴要他们亮出身份,他们亮出了警官证,是本镇派出所的警察。庄兴带着他们冲向王大营离去的方向。那女警说指出大致方向就行了,没必要跟着去,免得招徕危险。庄兴掏出工作证,说他是新兴村村长,王大营是新兴村的人,他这个村长有责任协助上级来的警察。
快要接近王大营时,那女警不知怎么的就用枪指着庄兴,要他离开,说:
“不是不想让你立功,而是王大营可能有枪,你没有受过战斗训练,我们可不希望新兴村失去一个好村长。”
本来是南川市公安局立的案,但担心生面孔会打草惊蛇,所以由王大营户籍所在地的南隅市公安局协助抓捕,南隅市公安局把任务交给西区公安分局。西区公安分局考虑到女性不容易被发觉,所以才在抓捕三人组里加进了新风镇派出所的年轻女警单丹。所长也曾关心地征求过单丹的意见,说王大营可是个经验老道的亡命之徒,如果有顾虑的话,可以换上别的男同志,所里会理解的,单丹却坚决要参与抓捕行动,说没抓过一两只狼,怎么能算是猎人呢?所长赞许着叫她多加小心。
王大营还真有第三只眼,发现跟上来的三个人走路的步伐有些矫健,不像普通人,忽然间就跳进路边的树丛里。
单丹三人立即包抄进去,王大营却避实就虚,先发制人,豹子一般绕到单丹身后,左臂紧紧勒住单丹的脖子,右手挥舞着枪叫单丹的两个同伴把枪丢过来,并站远点,否则就干掉单丹。为了表示他说到做到,王大营朝单丹的脚边开了一枪,单丹的两个同伴只得边退后便叫王大营别冲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谈,不要再伤害无辜。王大营一二三四地提出他的要求。见对方答应得爽快,王大营来劲了,又提出更高要求,要公安局派直升机送他离开,并给他一万块钱的盘缠。
忘乎所以的王大营怎么也想不到身后还有潜伏者。书生庄兴不知哪来的劲,竟然挥着一根手臂粗的硬木棍,以猎犬扑兔的速度和力度,先重重地给王大营的头上一闷棍,把王大营打晕,而后又给他右手一棍,打掉他的枪。马上反应过来的单丹立即一个反手擒拿,把王大营摔在地上。
既然参与了抓捕,庄兴得跟着去录口供。
迷糊中的王大营还知道是被庄兴打晕的,在警车上恨恨地威胁庄兴:
“山不转水转,你小心等着。”
单丹指着王大营吼道:
“你胁迫无知少女卖淫,走私,贩毒,私藏枪支,袭警,威胁热心市民,这几条罪加在一起,等你出来市时,怕是走路都要喘气了。”
王大营说就算他在监狱里,也自有人替他报仇。单丹警告王大营:
“以后如果这位见义勇为的市民有什么意外伤害,唯你是问。你们尽管来,我们守株待兔,来一个抓一个,来十个,抓五双。”
王大营低下头,闭了嘴。
录完口供,单丹才有空借着送别的机会感谢庄兴:
“我欠着你一条命,你放心,我不会赖账的。除了以身相许之外,我随时报答。”
庄兴叫她别太往心里去,说希望别人报答的人,一般不会冒死相救,既然义
无反顾地出手了,就绝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单丹强调她虽然是女人,可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庄兴笑笑地说随缘,而后挥手再见。
也许有缘的人真像两个相互吸引的磁场,无形之中总有一根线在拉动双方渐
渐地靠近。一个星期以后的月夜里,正从村外赶回村里的庄兴赶到卧槽湾时,一阵凉风吹起,不禁暗暗颤了一下。卧槽湾简直就是新兴村的夹皮沟,不时发生些因抢劫或斗殴而起的命案。庄兴想起了景阳冈,提醒自己,虽然没有武二爷的武艺,但不能先软了腿。庄兴把手放进裤袋里握着那把随身带的水果刀。庄兴之所以只带水果刀而不是锋利的匕首,是因为万一自卫中重伤了别人,罪行也会轻些,同时也不想助长年轻人带匕首出门的风气。
转角处,庄兴绷紧的神经迎来严峻的考验。几个看样子有了七八成醉意的后生正在大声地争吵,像是要打起来的样子。
庄兴本想绕过去,但又觉得万一出了命案,自己这村长就有不作为之嫌。
庄兴鼓起勇气去劝架,叫他们有事好商量,或者先回家去,等明天酒醒了再说也不迟。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小伙停下来质问庄兴:
“我们兄弟间酒后争几句,关你屁事?”
庄兴说酒后容易激动,万一伤了兄弟间的和气总是不好。
“好不好是我们兄弟间的事,跟你也没什么关系。那么多管闲事,你究竟是哪路神仙?”
庄兴很想表明真实身份,但又马上意识到没必要。这些小混混,酒后一缠上政府官员,就会乘机把事情弄大。庄兴可不想让事情变大,谎说自己是王奎的朋友。王奎是镇里的一个黑道人物,名气和本事比王大营还牛。庄兴希望能吓住这几个小混混,谁知这几个小混混没当回事,其中一个还靠近来审视庄兴一番,而后说:
“我们就是王奎的兄弟,从没见过你。说,冒充我们老大的朋友,你究竟想干什么?我们可要帮老大清理门户了。”
不容庄兴再分说,几个酒气冲天的年轻人就要借机教训庄兴来过瘾,然而随即就响起一声威严的呵斥:
“住手!”
几个混混定睛一看,竟然是两个女的,淫邪地大笑起来:
“想不到今晚运气这么好,既能劫财,又能劫色。”
话音刚落,五个小混混就莫名其妙地倒了三个,而且倒得不轻。剩下的三个也被两个女子的两把枪顶住,不敢动弹。
其中一个女子亮出警官证,叫混混们规矩点。另一个女警掏出绳子来,叫五个混混相互绑好,一起回新风镇派出所去。
庄兴知道自己是被单丹救了。
那几个混混的口供表明他们其实是王大营的小弟,是借酒壮胆来帮王大营报仇的。好不容易才探到庄兴的行踪,想不到庄兴竟然有救星。
单丹循例审问庄兴为什么一个人夜间行走。庄兴说本来他是和村里的会计一起去住得较远的梁坤家发放助学金的,回来时会计有事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单丹说据他所知,村里有好几家值得助学,干嘛只帮助梁坤家?庄兴说梁坤孝顺父母,教出来的孩子上进又懂礼,懂事的孩子,即使再穷,也会是社会的正能量,应该大张旗鼓地帮助,让新时期的村民们知道什么才是做人的根本。
录完口供,庄兴一再感谢单丹的救命之恩。单丹说这下谁也不欠谁了,不用过意不去了。
“不,”庄兴说,“我还欠你半条命,上次如果不是你叫我离开你们,我就没有机会躲在暗处,也就不可能那么顺利地拿下王大营。是你先救了我。”
“那你打算怎么了结呢?”单丹说。
“看来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宜结不宜解。”
“怎么解释?”单丹又问。
“先留下个联系电话行吧?保证不会随便骚扰。”
冥冥中的月下老人继续为庄兴和单丹牵线搭桥。
大概是要做点有为样,南隅市新任的公安局长联合市委宣传部,在全市范围内举行一次以“新形势下警民关系”为话题的征文比赛,旨在强化警察们在新形势下为市民和经济建设保驾护航的意识,进而提高社会治理的水平和质量。
单丹知道自己不是作文的料,但所长说年纪轻轻就消极于有益的集体活动,怎么行呢?写得好不好,是水平问题,参不参加,可是态度问题。所里参与人数的多少也体现着所里动员工作的成效,局里的领导可不是瞎的。
有过一两年工作经历的人都明白“态度”一词的可怕深意,单丹不得不参赛,但她确实连优秀奖也没把握,又不便去问所里的同事,只好想到了庄兴。
庄兴自然不想拒绝,但也不想全包了,只答应在单丹有空时相互探讨。这样既能让单丹有所进步,又能创造与单丹相处的机会。庄兴也曾想向白哲和刘枫求助,但他可不愿意引狼入室。在男女感情上,最要防备的恰恰是身边的熟人。
议论文不是单丹的所长,也不是征文赛中的宠儿,庄兴建议单丹搜索一下有没有特别的跟警察有关的故事。单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忽然想起镇里向明村的詹老板,不时被一些黑道人物暗中敲诈勒索,严重影响生意,很是烦恼,却别无办法,无奈之余求助到镇委书记梁书群,梁书记请镇派出所看在镇里的长治久安份上,彻底帮一下詹老板。所里一番调查后,打掉了那一帮只想不劳而获的黑团伙,而且令其他江湖黑手不敢再伸向新风镇,结果不光是村民一片感谢之声,詹老板的儿子高中毕业后,竟然报考而且考中了省警校,立志要做一名警察,不想去继承父业。最妙的是詹同学的感慨,说人民警察不是谁拿钱养起来的保镖,而是人民的卫士,神圣而崇高。
单丹被庄兴间接地逼着改了五次稿。每次被庄兴推敲出不足之处后,单丹都一脸痛苦而厌烦地说不改了,不参加了。庄兴就问:
“如果你面对的不是我,而是训练场上的教官呢?”
单丹说警务训练才是她的本职,这写文章只是业余的。
“错了,”庄兴严正地说,“这也是你人生的战场,既然上了战场,就要战斗到底,否则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更不是优秀的战士,优秀的战士应该文武双全。”
第二天,单丹交出了修定稿。
因为材料新颖而真实,情感真挚,感悟富于正能量,单丹的参赛征文获得了二等奖。尽管不是一等奖,单丹已很满足。单丹从此试着把一些事交给那个名叫庄兴的辅导员,只是嘴上还不明说,且颇为疑惑地问庄兴怎么愿意从市里下来这新兴村,外来的村长可不是好当的。庄兴说因为靠山已不稳,在市里的路已经被封顶。与其混在城里,不如到农村广阔的新天地来寻找出路,没想到新农村的路上那么多的意外,但既然选择了,就坚持下去,怎么也得弄个及格吧。
单丹点头说有志气就是好样的,即使不成功,至少工作籍还在;即使原先的办公位置被永久撤掉,窗外还有广阔的天地,老天从来饿不死勤快的聪明人。
没有在新兴村监委会的拆迁现场上帮到庄兴,尽管原因在于庄兴不便违背少数服从多数的组织原则,但刘枫还是觉得遗憾,认为至少该亮出身份,乘机威风一下也好。为了心安理得一点,刘枫以材料的方式将新兴村监委会被改装的事转给了南隅市委宣传部,但都遭到了领导的批评,提醒他,没有上级的指示,不要去多管闲事。
刘枫通过电话向庄兴表示歉意,庄兴再次表示感谢,叫他们别太在意,说虽然他独力难支,但还有朋友牵挂着,让他不至于对将后的工作太灰心,已经是对他的最大帮助了。刘枫乘机劝庄兴顺应主流,多做点阻力不大而利润丰厚的事,别去费力不讨好。
庄兴没说“一定”,只说“尽量”。
白哲跟庄兴说他不是记者,也不是政府人员,仅仅是个老九,只好将德贵老汉的呐喊放进下一篇小说里。庄兴同样感谢,说也许小说的成功系数会高些,因为小说可以虚构。
刘枫忽然想起了孙嘉,赶紧去设计增进交流的方式并紧锣密鼓地付诸实践。白哲也在想,不管跟萧芸有没有发展的余地,多交往一下也无妨,反正现在也没有正式的女友。
转移“工作”着重点才一星期,就传来贾雨的呼救。刘枫问有什么急事,贾雨说电话里讲不清,白哲又问要带什么家伙,贾雨说不用那么大阵势,带上人和爱心以及勇气来就行了,绝对是人生难得的经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