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柜上,一个姑娘进来抓药。赵玉林一看认识,就是上次差点被自己撞倒,后又被傅祺昌纠缠的那个姑娘。
“噢!是你呀,又来给你娘抓药?”
“你是?”
“我就是上次你来抓药,在门口险些把你撞倒的那个人。”
“原来是你啊?看你现在穿得这么体面,我竟一时没认出来,看来你现在混出息了!”
“哪里,姑娘取笑了。怎么,你娘还不见好?”
“不见好。”
“从方子上看,你娘头晕头迷?”
“对呀!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也懂医术?”
赵玉林说他本身就是郎中大夫。
“是吗?那……那你给看看,这方子管不管用?”
姑娘的方子上有:天麻、钩藤、决明子、柴胡、防风、菊花、当归、熟地、泽泻、茯苓……方剂针对的是肝阳上亢及肾阴不足,赵玉林看后自然有他的见解,想到上次擅自给耿老爷家的小公子加药配伍,做法甚是唐突,其次也会得罪同行,赵玉林让姑娘傍晚时过来,那时药堂也该关门,到时他去给她娘把脉医治。
临近傍晚顾客不多时,陈掌柜把赵玉林叫到后堂,颇为神秘道:“赵先生,我给你道喜了!”
“道喜?道什么喜?”
“呃,赵先生,我问你,你觉得东家的大小姐如何?”
“大小姐?不知陈掌柜问的是哪方面?”
“赵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喜不喜欢东家的大小姐?”
“喜欢怎样?不喜欢又怎样?”
陈掌柜看问不出啥,于是直截了当道:“我问你,东家要是把小姐许配给你,你愿不愿意?”
“这,此话当真?”
“你先不要问当不当真,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要是那样,那敢情可好,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不瞒你说,东家夫妇俩都有意想把小姐许配给你,他们托我来问问你。既然这样,那就是你同意了,我可就给东家回话了?”
“陈掌柜,这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难道说,小姐嫁给像她哥哥那样的人就行了?你什么都不要想,你就准备当东家的快婿东床吧,到时候,可别忘了让我讨杯喜酒喝。”
药堂打烊,赵玉林走出药堂,一眼看见那个姑娘正在外等着。打过招呼,二人一路往东北方向走去。
“先生,我还不知道您贵姓?”
“噢,我姓赵,叫赵玉林,你呢,怎么称呼?”
“我姓杨,家里人都管我叫月儿。”
走街过巷,赵玉林随杨月儿来到一处破旧的房宅,院子还算宽敞,几间烟熏火燎的房子显示着寒微人家的清贫。院里养着些鸡鹅,看到有生人来了,鹅子伸着长颈嘎嘎地叫个不停。
东屋炕上躺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杨月儿道:“娘,这位是普安堂的赵先生,专门给你治病来了!”妇人撑着坐起来,歉意给赵先生添麻烦了,让他跑这么远的路。赵玉林让杨月儿她娘不必客气,接着就给她把脉诊断病情。杨月儿她娘的脉相细微沉稳,面目苍白而不赤红,赵玉林将手贴了贴她的额头感觉湿凉,说明她的头晕头迷不是肝阳上亢和肾阴不足,而是寒邪上头外加些气血不足,她的病因从某种程度上与耿老爷家小儿的头痛相同——都是寒邪入体造成。杨月儿问她娘得的是什么病,赵玉林没答,从怀里掏出一个兽皮夹子,里面插着长短不一的金针,这些金针与众不同,头不是尖的而是圆的,用这种针全凭的是手指上的内力。赵玉林让杨月儿找来棉花和酒,擦拭过针身后,在杨月儿她娘的百会、风池、合谷等穴位扎了几下,杨月儿她娘的脑袋顿感清明。
期间,杨月儿在灶间生火做饭。
赵玉林讲此病行针只能缓解一时,明日他会拟出一个方剂,让杨月儿过后去普安堂取药给她娘煎服,讲完就要告辞。杨月儿哪里肯放,说赵玉林要是不留下吃饭,她和她娘都将过意不去,看盛情难却赵玉林不好再推辞。
饭菜做好,杨月儿端来一盆清水请赵玉林净手,又在炕上放了一张矮脚的四方木桌,随后端来一盘子油饼、一大碗炒鸡蛋和一小碟咸菜下口。
“赵先生,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就将就着吃点!”
“你客气了,这饭食对我来说已非常不错,对了,你家大叔呢?”
杨月儿的鼻子哼了下,说她爹不知道又上哪儿去灌猫尿,一天不喝都不成。
“那你和你娘过来一起吃吧。”
“不、不,赵先生你自己吃吧,我和我娘已经吃过了。”
“赵先生,你快吃吧,我和月儿都已经吃过了。”
赵玉林知道,这饭菜是特意给他做的,他不吃这娘俩的心会不安宁,不再说什么,坐在炕上开吃。一张油饼尚未吃完,从外跑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男孩儿虎头虎脑憨厚壮实,一见桌子上的饭菜就瞪大了眼睛:“呀!原来家里有好吃的。”拿起一张油饼就往嘴里填送。“去,这饼不是给你的。”杨月儿在男孩儿的背上连拍巴掌。“我就要吃嘛!”男孩儿朝杨月儿直嚷嚷。
“他是?……”
“他是我弟弟,叫铁头。”
“哦,原来是这样,来、来,铁头兄弟,咱俩一块吃,慢点别噎着。”杨月儿称她弟弟已经吃过了。“你瞎说,我啥时候吃过了?”铁头丝毫不管姐姐的阻拦。赵玉林说要是这样,那这饭他就不吃了。见赵玉林沉下脸来,杨月儿慌忙道:“好,好,让他吃,让他吃。”恨恨地在她弟弟的脑门戳了一手指头:“小馋猫,你回来的可真是时候,是闻着味回来的吧?见着客人也不知道打个招呼?”铁头朝赵玉林呲牙一笑,继续狼吞虎咽大快朵颐。一盘子油饼赵玉林只吃了两张就不再吃了,其余的油饼和炒鸡蛋全让铁头给风卷残云。铁头的吃相令赵玉林生怜,也知道杨月儿和她娘尚未吃过,环顾周围,除了一个破旧的红漆木柜再无值钱的家当。想到杨月儿提到她爹憎恶的表情,可以知道,正是她爹的好赌成性和嗜酒如命,才让这个家落到一贫如洗的地步。
该回去了,杨月儿送他到院门,想都没想,赵玉林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交给杨月儿道:“这个你拿着,明天给你娘买些好吃的补补,还有你弟弟,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杨月儿吓了一跳,她家还从没有过这么大的银锭,问赵玉林是从哪儿得的?赵玉林让杨月儿放心,这银锭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知府大人的二夫人给他的谢酬。
“知府大人?你和知府大人认识?”
“不认识,只是一件小事。”
赵玉林说完融入在漆黑的夜幕中渐渐消失。
杨月儿拿着银锭久久伫立,远去的赵玉林就像是一个谜,在她的脑子里萦绕盘桓……
一时没等,陈掌柜就把赵玉林愿意娶傅嫣红给傅山回信,傅山到家又告知太太,太太又转诉给女儿。如此一来,虽没举行订婚的仪式,赵玉林和傅家已算是一家人。赵玉林很晚归来,傅嫣红和翠儿正在前院等他,一见赵玉林,翠儿没好脸问他干什么去了,让小姐牵肠挂肚心神不宁。赵玉林说去看一个病人,但没提杨月儿。傅嫣红关切地问赵玉林吃饭了没有,赵玉林回答吃是吃了,但没吃饱,傅嫣红问为什么,赵玉林只是笑笑没答。傅嫣红认为赵玉林正是年轻饭量大的时候,没再问,让翠儿去厨房把饭菜端到赵玉林的屋里,翠儿白了一眼赵玉林道:“你这回来晚了还有功劳。”
翠儿端来饭菜,是馒头还有炒肉,赵玉林放开肚量又吃起来。傅嫣红把翠儿支走,问赵玉林今天陈掌柜找他了没有。“陈掌柜?陈掌柜找我干啥?”赵玉林一时没转过弯来。“你是不是在装糊涂?陈掌柜没问你咱俩的事……”傅嫣红秀目含嗔盯着赵玉林。“噢!”赵玉林恍悟,嗫嚅道:“他是找我来,我说……我说我愿意娶你。”
“你愿意,你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怎么,你不愿意?”
“我要是愿意的话,你能保证一辈子对我好吗?”
“能!我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