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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辍学

时间:2025-07-30 《我是一颗小草》第一卷


在油厂做小工

一九六二年的时光长河中,我,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踏入了油厂,开启了一段满是艰辛与汗水的小工生涯。

油厂实行三班倒的工作制度,而我,被分配到了前夜班,工作时段从下午四点直至夜间十二点。头一天上班前,父亲带着我来到厂里,与班长说明情况。班长看着我这稚嫩的面庞、瘦小的身躯,眼中满是担忧,怕我难以承受这份工作的强度。

班长严肃地问道:“你要来做小工,主要任务就是背每袋一百斤的豆饼,你能背得动吗?”

我心中虽有些忐忑,但仍鼓起勇气回应:“可以先让我试试嘛?”

班长思索片刻后说:“行,你先背背试试。”我赶忙拿起一条麻袋,脚步匆匆地来到榨油机出豆饼的地泵旁。我熟练地将麻袋口撑开,稳稳地放在地泵上,眼睛紧紧盯着麻袋,等里面装满一百斤豆饼时,师傅迅速把下料口的闸门推上。我深吸一口气,背起麻袋,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

师傅在一旁看着我,说道:“你放下吧,看你背麻袋的架势倒是能背得动,就怕你没有长劲儿,明天你来上班吧。”就这样,父亲为我找好了这份工作。

第二天,我依旧要等待下午四点的班。从油厂回来后,我来到学校,心情沉重地向老师诉说了自己的情况。

老师听完后,语重心长地说:“你想白天上学,晚上到工厂里做小工?时间

一长,你肯定吃不消,你自己好好决定吧,是继续上学还是去做小工?”听了老师的话,我心里一阵酸涩,想到自己年纪尚小,却要面临如此艰难的抉择,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哭了好一阵子,我哽咽着说:“老师,我不上学了,退学吧。我妈临死前家里欠下了四五百元的债,我家里实在太缺钱了。”

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唉,也只有这样了。”就这样,我退学了,从此告别了校园,过早地步入了社会。

一九六二年的十月十九日,我正式开始了在油厂做小工的日子。虽说我的班次是下午四点,但三点就得赶到厂里,为下一个班准备好充足的原料。我们班一共有十个人,分工明确:一个人负责烧锅炉、一个师傅看炒锅、两个师傅看油炸、一个班长、两个小工背豆饼、两个小工给炒锅上料、一个师傅管修理。

三点钟一到,我们便开始忙碌起来。我们把装有大豆的麻袋从仓库里用小车推出来,推到车间后,再把大豆从麻袋里倒出来,用铁锹把大豆堆放整齐。倒料的工作主要落在我们四个小工身上。

倒完料后,班长说:“别倒了,够咱们班用了,你们等着接班吧。”没过多久,上一个班就下班了,我们正式接班。我和另外一个小工负责背豆饼,我们穿上由蓝色劳动布制成的工作服,由于衣服是工人们穿过的,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油腥味。我穿在身上有些大,便把裤腿卷了起来。

一开始,我把麻袋往泵上一放,等装满一百斤时,我熟练地一推闸门,背起麻袋就往库房走去。库房离出豆饼的车间有五十米远,等我把豆饼倒完再往回走,差不多下一个豆饼就接好了,整个过程就像流水作业,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要是赶上上厕所,就得一路小跑。时间短还能坚持,时间一长,只觉得两腿发软,眼前直冒金星。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八点钟了。按照班里的规定,上班四小时可以停车半小时,让大家连吃饭带休息。由于是第一天上班,我对情况还不太熟悉。我带的是四个馒头,一看别人带的全是米饭。

他们把米饭盒放在油炸锅底下,等着接豆油。等豆油放得差不多了,再放上点酱油,那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因为大豆是炒锅炒熟的,所以油也是熟的,闻起来格外诱人。我的伙伴和我换了两个馒头,他把半盒米饭给了我。

我一吃,用豆油和酱油拌和的米饭简直太好吃了,又香又有咸味。不一会儿,我就把米饭吃完了。

等大伙都吃完了,开工的时间也到了。于是,我又接着背起豆饼来,这回背起来比上回还累,因为豆饼要背到豆饼堆上,而豆饼堆上斜放着快脚手板,人得背到上面才能倒麻袋。

到了十点钟,我累得汗流浃背,口渴难耐,赶紧四处找水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就到了夜间十一点半钟。班长一声令下:“停车!”我心里一阵欢喜,心想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可刚要坐下休息,班长又说:“你们两个过来。”他指了指我和我的伙伴,接着把披肩帽和鞋盖给了我们一人一副。

这时他又说:“你们到锅炉房去把锅炉底下的炉灰给清上来。”说完,我们两个人一人拿一把平锹,朝着锅炉房走去。到了锅炉房一看,锅炉底下还有亮光,这说明炉灰还没有彻底凉下来,现在还不能清,还得再等一会儿。于是,我们两个人就坐在锅炉旁边休息。

过了一会儿,我们才小心翼翼地下到锅炉底下去清炉灰。到锅炉底下一看,不但有灰,还有白色的小石块。我们一边清炉灰,上面的锅炉一边往下掉还没有烧透的炉灰,带着红色,热得发烫。

所以我们两个人只好弯着腰、低着头,一边往上清炉灰,还得时刻躲着由锅炉里掉下来的红色发光的炉灰。因为锅炉底下空间太小,不一会儿的功夫,我们就累得满头大汗。

班长说:“你们上来休息一会儿吧,叫他们两个下去。”他指了指另外的两个人。他们又清了有十分钟就完工了。

清完了炉灰以后,烧锅炉的丁师傅问我:“你吃的啥饭?”

我说:“我今天拿的馒头,不如米饭好吃。”

烧锅炉的丁师傅笑着说:“怎么不好吃?”

我说:“米饭能用咱们生产的豆油再加上点酱油,可好吃了。”

烧锅炉的丁师傅说:“明天拿馒头来我教给你怎么弄,保证比米饭好吃。”

我说:“行,明天拿来你可得管呀!”

他笑了笑说:“你就明天拿来吧。”说完,到十二点我们就下班了。

第二天,我依旧来到油厂做小工。中午吃的馒头,我留下了四个当作夜班饭。还是和第一天一样,先给炒锅那边倒大豆,然后正式开工。和第一天一样,还是我们两个人背豆饼。经过一天的共同劳动,我一问才知道,和我一起背豆饼的同伴叫赵有生,他的个子长得和我差不多少,干活也十分卖力。

今天,我把拿来的馒头给了烧锅炉的丁师傅。我说:“丁师傅,我把馒头拿来了,给你。”

丁师傅说:“你别给我,你把馒头一掰两半,到榨油机底下去接油,接完了给我再拿来。”

我说:“还是你去接吧,我和看油炸的不太熟。”我说完,丁师傅就拿着饭盒和四个馒头去找炸油的师傅。他把馒头往锅炉底下一放就不管了。

他说:“你去忙你的吧,等休息时再来吃饭。”

等到我们休息吃饭时,他才把馒头拿出来。我一看,馒头烤得焦黄,上面有一层硬壳,闻起来香极了,像是用油炸过似的。我给了赵有生一个,丁师傅一个,自己还剩两个。当时我往嘴里一嚼,香极了,又香又脆,真比油炸饼还好吃。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就又上班了,还是和昨天一样,最后是我们俩把炉灰清上来,然后就下班了。

在这段油厂小工的日子里,我过早地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与不易,但也在磨砺中逐渐成长,学会了坚强与担当。


2 给理发馆挑水

从油厂下班后,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一头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直到上午九点钟,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才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床后,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竟不知该做些什么。简单地洗了洗脸,胡乱吃了点饭,便决定出门走走,散散心。

刚走到街上,就碰上了我们老家一个村的郑风太。按照村里的辈分,我该叫他二爷爷。二爷爷看到我,关切地问道:“小青,你怎么没去上学呀?”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二爷爷,我妈妈走后,家里落下不少饥荒,我得挣钱还债,没办法再上学了。”

二爷爷听后,皱了皱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那你不上学了,能不能来我们理发店挑水呀?”

我有些犹豫,回答道:“二爷爷,我刚到油厂做小工,怕是不太行。”

二爷爷赶忙说道:“我们理发店每天用一缸水,大概一个小时就能挑完。你考虑考虑。”

我心里盘算着,便问道:“那你们给多少钱呀?”

二爷爷伸出手指,比划着说:“五分钱一担水,一天挑七担,总共是三角五分钱。”我一听,心里琢磨着,这可比在油厂做小工的工资还高呢。在油厂做小工,一天八个小时,才挣一元贰角,算下来一小时也就一角五分钱,而挑水一小时能有三角五分钱。

想到这儿,我咬了咬牙,说道:“二爷爷,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挑得了。”

二爷爷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走,咱们现在就走。”说完,我们便朝着理发店走去。

理发店里还有两位师傅,一位是李风桐,李凤桐是共产党员理发馆的领导,另一位是侯瑞昌。巧的是,侯瑞昌老家也是我们村的。到了理发店,二爷爷对李风桐说:“我把小青找来了,帮着咱们挑水。”

李风桐看了看我,说道:“好哇,就叫他先试试吧。”

我赶忙从门旮旯拿起扁担和水桶,挑起就往水井走去。水井离理发店大约有五百米,就在供销社的院子里。理发店和供销社在同一排房子,而且理发店还隶属于供销社管理。

到了水井那儿,我看到是一个二米乘二米的方蓄水池,可水面离地面还有二米高,得用扁担摆水才能把水打上来。我试着摆了摆扁担,心里直发怵,自己从来没摆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力。这可怎么办呢?我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着。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能否用细绳把扁担钩和水桶的横梁儿拴上呢?

说干就干,我赶紧找来小细绳,小心翼翼地把扁担钩和水桶拴上。一试,果然水桶掉不下来,水桶里的水慢慢摆满了。我又用同样的方法,摆满了另外一只桶。就这样,我挑着水,一步一步地往理发店走去。

到了水缸那里,我又犯了难,还是不能正常倒水,只能把扁担放下,用手提起水桶往缸里倒。就这样,我挑了七担水,终于把水缸挑满了,一共用了一个半小时。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问道:“二爷爷,这样行不?”

二爷爷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可以,往后你就天天来挑水。”

我高兴地说道:“好呀,我保证天天来挑水,可是我不能定什么时候来,我下班有空就来,但是保证你们的用水。”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了变数。一年收上来的大豆,只够油厂生产两个月,大约十一月开始,到第二年的一月中旬,油厂就差不多生产完了。油厂没有原料,不能继续生产了,而我干的是临时工,随着也就没了活计。

这可怎么办呢?又是个大冬天,都快到十二月份了,外面寒风凛冽,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有什么事可干。

父亲看着我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没事你就去拾草吧。”

我无奈地说道:“爸爸,你叫我去拾草,咱家里没有镰刀,你得到集上去买一把。”

父亲二话不说,就回老家“双港”买回来一把打镰。这是一种可以用双臂抡起来使用的大镰刀。我按上把,试了试,感觉很好用。第二天,我便带着打镰,踏上了拾草的征程。

我沿着村边的小路,一边走一边寻找着干草。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我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想着多拾些草,好补贴家用。我仔细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丛干草。遇到大片的干草时,我兴奋不已,挥舞着打镰,快速地收割着。不一会儿,背上就背了一大捆草。

虽然生活充满了艰辛,但我依然怀揣着希望,在这艰难的岁月里,一步一个脚印地努力前行着……


3 拾草

在记忆的深处,冬天总带着一种别样的清冷与寂寥。那时,小草褪去了往日的生机勃勃,不再有绿茵茵的俏皮模样,而是变得灰黄灰黄的,仿佛被岁月抽走了精气神。小树也不再是往日高大挺拔的身姿,被西北风肆意吹拂着,弯下了腰,宛如一位位年迈的老人。狂风呼啸而过,树枝不停地颤抖,发出“咯吱咯吱”的求救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凄凉。

原本翠绿的叶子,如今也变得枯黄,一阵风吹过,叶子便缓缓飘落,宛如一只只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望着眼前这萧瑟的景象,我的心里满是凄凉。我,一个十三岁(实际十二周岁)的大孩子,在这个本应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早已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同龄的普通人家孩子,还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学习,享受着童年的欢乐,而我,不是在做小工,就是在拾草。

命运啊,为何如此不公?想到这里,我不禁“唉”了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滴热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我匆忙擦去眼泪,告诉自己,生活还得继续,反正这草是一定要拾的,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拾草,通常都是去南边的四场三队、四场六队,或是四场二队。去往那里的路上,会经过一个排水渠和一个用水渠。冬天里,这两个渠里的水都结了厚厚的冰,过人自然是不成问题的。

那一天,我出门去找丁春勇和丁春海一起去拾草。我在庄西头找了很久,才找到他们。他们正在那儿玩扔坑儿,那是一种小孩子们乐此不疲的游戏。

我走上前去,说道:“春勇哥,咱们到四场去拾草吧,你们去不去?”

丁春勇抬起头,应道:“去,拿着镰刀还不行?”

丁春海也附和着:“也就是拿着镰刀,拿别的也没用。”

我赶忙说:“行,咱们哥儿仨都去吧。”不一会儿,我们都拿好了镰刀和捆草的绳子,便出发了。

我们从冰上走过去,这样能近一些。那排水渠也叫咸水河,它与渤海相连,水位受涨潮落潮的影响。用水渠里的水则是从滦河引过来的。过了这两道渠,便进入了四场的境内。当时,大家都把去拾草叫做“开权”。

我和小伙伴丁春海、丁春勇一路走到四场三队的二农。一看,排水毛沟里的芦苇上半截已经被人家割去当柴草了,只剩下下半截,大约有八十厘米高,而且长得还很密。我选了一条排水毛沟,它宽约一米,沟深八十厘米,沟底下还有冰。我站在冰上,用打镰割芦苇根。

由于空间有限,只能是一半一半地割。割完这一半,再割那一半。等我割完这条长达五十米的排水毛沟里的芦苇根,仔细一看,这量够我背一趟了。于是,我用打镰把芦苇根划拉到一起,不一会儿就全划拉完了,接着我便用绳子把苇根捆了起来。再看丁春海和丁春勇,他们也都已经捆好了。

丁春勇喊道:“启文,拾完了吗?咱们回家吧。”

我笑着回答:“完了,不回家还住这儿?”说完,我自己先笑了。我们哥儿仨就都背起草来,刚一背上,就感觉重得像背着一座山似的。

我拿去的绳子还很细,感觉都要勒进肉里了,两个肩膀也疼得好像要掉下来一样。我知道是我拾得太多了,但事已至此,我把牙一咬,硬是背着草往回走。

要走回去,还得过两条水渠,一条是用水渠,一条是排水渠。我们走到渠边上,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到了沟边,我们先休息了一会儿。休息过后,便是一个人背着草,一个人在前面拉,后面一个人推着,好不容易才过了渠。

等过完了这个用水渠,还有那个排水渠。等我们三个人都过完,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此时我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丁春海看着我,说:“你背得太多了。”

我喘着粗气回答:“是多了,可是你们背得也不少哇。”

丁春海无奈地说:“咱们背得这么多真是受不了,以后咱们都少背点,勤来勤去搬倒山么。”

我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说:“我的绳子也不行,绳子太细太勒肩膀,回去后叫我父亲从商店里买一条麻绳,麻绳粗,背起草来不勒得慌。”我们一边说着,一边背着草继续走,好不容易才到家。

回到家,父亲一看我拾的是一大捆芦苇根,便说:“小青,你背得太多了,以后少背点。”

我疲惫地说:“知道了,爸爸,你到商店里给我买一条麻绳儿吧,这条绳子太细太勒肩膀。”

父亲心疼地说:“我看看你的肩膀刹坏了吗?”一边说着,一边让我把棉袄脱掉,一看,两个肩膀上都刹出了一条血痕。

父亲关切地问我:“痛不痛?”

我故作坚强地说:“没事的,过一两天就好了,都得有这个过程。”

下午,父亲从商店里买回来一条青麻绳,这条绳子有六米多长,比大拇指还粗,用手一摸,还不硬。我一看,这是一条好绳子。下午我就没去拾草。

吃完了晚饭,父亲说:“小青,咱们去拾草吧。”

我立刻回应:“好,我去。”不一会儿,郑风太、候瑞昌也来了,我们爷儿四个就出发了。我跟在大人们的后面,一路小跑,累得满头大汗。翻过两条河,就进入了四场境内。天不算黑,还有月亮,大伙一边走,一边讲起了鬼故事。我从小就胆小,听了心里非常害怕,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时间过得真快,一会儿就到了我们白天拾草的四场三队的二农了。

我说:“到我们拾草的二农了,爸爸你看行不行?”

我父亲四周走着看了看,说:“不行,没有多少了,还是留着你们白天拾吧,再往前走走看。”我们大伙继续往南走,走到八农时,看到一大片盐碱滩,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大约有八十厘米高的黄绪草。

我父亲看了看,高兴地说:“咱们就在这儿拾草吧。”

大伙都说:“好吧。”于是,我们爷儿四个就在那儿开始拾草。我们爷儿四个,除去我拿的是打镰,别人拿的都是小镰刀。

我说:“咱们爷儿四个合作拾草,我的打镰打得快,你们看我一打一大片,你们给我从后面往一起捆草。”

我父亲说:“可以,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得用小镰刀拾一会儿。”

我说:“可以。”于是我们就开始了。我先用打镰,打一半,以后再打那一半,两边都往中间打,一会儿就打了有二十多米长。

我说:“爸爸你别拾了,你快收拾着捆吧。”我父亲答应了一声就去捆草了。不一会儿,我就把四个人的草都割完了。因为我个头小,父亲还特意给我捆了一个小捆,怕我背着费劲。我用手一试,可比上午的轻多了。

我望着父亲,说:“爸你给我捆得太少,不够我背。”

父亲说:“差不多少,看你上午把两个肩膀勒的还有两条血痕。”我听父亲说完,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就不再说什么。我把父亲给我捆的草一背,或许是因为草轻的缘故,看捆的比上午的还大,可比上午的轻多了。我们爷儿四个边走边说话,无非还是讲鬼故事。

我起初是走在最后面,可一讲鬼故事,我就和风太爷换了位置到第三位。虽然刚背上觉得很轻,可时间一长,还是两腿发软,两条胳膊像是刀割的那样疼痛。真是百里无轻担呀,走了好大一会儿,才走到用水渠边上了。我父亲一看我累得满头大汗,便说:“咱们休息一会吧,你们看小青累得走不动了。”说完大伙就坐下靠着自己的草休息。我父亲他们爷儿仨拿出烟卷就抽了起来。

我看到后,赶紧说:“嗨,草着了火呀,都跑不了!”

父亲笑着说:“没事的,我们多加小心就是了。”一会儿休息完了,我们还是和上午一样,一个人一个人地过沟。不一会儿,我们都过去了。到家里还有二里多地,我们背着草还是边走边说,觉得不一会儿就到家了。到家里一看,已经是夜间十二点多钟了。

这段拾草的经历,就像一颗深埋在岁月土壤里的种子,虽然早已过去,但每当回忆起,那些画面、那些感受,便会如春日里的花朵般,在我的心中悄然绽放,带着生活的酸甜苦辣,成为我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印记。


4 学织网

那是一九六二年的寒冬,凛冽的北风如一头头凶猛的野兽,在天地间肆意咆哮,似乎要将这世间最后一丝温暖都吞噬殆尽。日子在岁月的长河中缓缓流淌,眼看着这寒冬就要走到尽头,可生活的寒意却依旧如影随形。

油厂里,小工的活计每年从十一月份便拉开了帷幕,一直要忙碌到第二年的一月中旬才宣告结束。这短暂的工作时光,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能带来些许收入,却难以照亮整个家庭的未来。给理发馆挑水的活儿,一天不过几担水,终究不能成为长久之计。当春天的脚步渐渐临近,一个现实的问题如巨石般压在我的心头:春天该去干啥呢?

我苦思冥想,脑海中如电影画面般不断闪过各种可能的生计。突然,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划过,我想起每到春夏季节,大人们总会拿着渔网,兴高采烈地到河里去打鱼。那波光粼粼的河面,那欢快的捕鱼场景,仿佛在向我招手。

于是,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我也要自己学着织网,等到了合适的时节,也能像大人们一样,到河里去大显身手,说不定还能为家里增添一份收入。

当我满怀期待地把这一想法告诉父亲时,父亲微微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好是好,但是咱们买不起网呀?”

我赶忙解释道:“不是买网,是我自己学着织网。”

父亲又问道:“那得多少钱呀?”

我胸有成竹地回答:“得用一斤半尼龙线,大约得花三十元,一斤桐油花两元钱,别的不用花钱,自己找就行。我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正好可以学着织网。”

父亲听了,沉思片刻后说:“我原来想,要是买网就买不起,一条网怎么也的八十元钱呀。我每月肆拾贰元的工资,出去咱们爷儿四个吃饭,还得供小海和淑琴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这么一说,还差不多少,那明天求人到天津去买吧。”

我一听,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高兴得怦怦直跳,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织好网,在河里收获满满的样子。

然而,等待尼龙线的日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那么漫长。终于,尼龙线买来了,可当我看到那线时,心瞬间凉了半截。这线太粗了,是九股尼龙线,单股就能拉起一桶水。而“我”知道,人家大多数人都是用六股尼龙线织网,个别的还有用三股尼龙线织的。

我望着那粗粗的尼龙线,老半天没说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涌上心头。父亲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立刻安慰道:“粗点粗点吧,还省的网老破,总是补网。”

我听了,也没再说什么。父亲开始手把手地教我织网,从起网头开始,耐心地讲解着:“网是‘插一五’(大约1寸)的网眼。”接着,又教我怎样拿梭子织网,怎样升升,织网时怎么用五眼二升。可那些专业术语和复杂的技巧,就像一团乱麻,在我的脑海中越缠越紧,让我越听越糊涂。

我焦急地说:“爸爸,你就手把手地教我吧,我听不明白。”

父亲看着我那迷茫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咱们现在开始。”

说完,父亲便亲自示范,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娴熟、那么精准。我紧紧地盯着父亲的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在父亲的悉心教导下,我终于学会了织网,只是速度慢得像蜗牛爬行。但我没有放弃,坚持每天晚上织到十二点钟。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我的手指被梭子磨出了茧子,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网而布满了血丝,但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把网织好。

终于,网织完了。我和父亲一起把网立着挂起来,然后坠上一块大石头,足有一百多斤重。父亲说要把织网织的网扣都坠实,这样网才能更加结实耐用。就这样,网在石头的重力下坠了三天三夜。

接下来,是制作网铰子。一般网铰子是用铅铸的,可家里哪有钱去买铅呢?父亲从汽车队找来了废电瓶,用它的铅化成水以后铸网铰子。又找来铸铰子用的模子,我们爷儿俩在外面搭了个小灶子,生起火来。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是我们心中的希望之火,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大约过了三个小时,网铰子终于铸完了。

我用尼龙线打好了网的铰绳,然后把网铰子按装在网铰绳上。接着,又用线绳打了十五米长的纲绳,买了一斤桐油,同时在桐油里加两个鸡蛋清,说这样作油出来的网不脆有弹性。

我把桐油放在一个大盆里,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清放进去,然后用筷子搅拌均匀。接着,用手把桐油一点点地往网上搓,每一个动作都那么专注、那么认真,仿佛在雕琢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一直到父亲说好了为止,“我”才停下手来。

然后,我们把网挂了起来,再把网的四角支好,让它在阳光下尽情地晒着。整整两天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去看望那张网,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终于,网晒干了。

父亲看着那张网,满意地说:“网是织好了,油也油好了,可得下水试试,不下水的话就把网烧毁。可是大冬天往哪里下水呀?”

我灵机一动,说道:“大铁盆里放上水,把网放进去,只要水面把网盖住就行。”父亲听了,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便找来大铁盆往里放水,就要往盆里放网。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赶忙说:“爸爸等会儿,咱们用称,称一下网是多少斤呀?”

父亲笑着摇了摇头:“那还用称?一斤半的网线,八斤半的铰子,二两的铰绳,半斤的纲绳,总共是十斤七两呗,那还用称?”

我虽然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但还是坚持道:“不称也行。”说完,便把网放到盆里,里面又放满了水。网在盆里静静地躺了一天,仿佛在享受这最后的“沐浴”。拿出来挂上晒干后,我小心翼翼地把网收起来,等待着有鱼的那一天,期待着它能在河水中大展身手,为家庭带来希望与收获。


5 卖大米

还有一个月就要过春节了,家里的柴草已经堆得像小山似的,足够烧上一年。之前在理发馆挑水的活儿,我也决定不干了,可接下来做什么呢?就这么干待着,心里着实发愁。说来也巧,就在我满心迷茫的时候,姑父来了。姑父名叫裴向唐,是丰南县小集公社西纪各庄村人。

父亲看到姑父来了,便说道:“小青最近没事可做了,你带着他做点小买卖去吧。”

姑父爽快地回应:“那正合我意,我也正闲着呢。咱们爷儿俩先去卖花生,等花生卖完了,再做点别的小生意。”

父亲接着说:“我也没啥本钱,就先拖一百斤大米去卖,卖大米的钱就当本钱吧。”

姑父点点头:“行,就拖一百斤大米。”

父亲又转过头来叮嘱我:“你姑父带你去做小买卖,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可别耍小孩子脾气。”我赶忙答应:“行,啥时候出发呀?”

父亲说:“下午你们就走,明天是前营集,正好赶集把大米卖了。”

我有些犹豫地说:“行是行,可我要是骑自行车,家里就这一辆自行车,你上班咋办?”

父亲毫不犹豫地说:“你先骑去,我上班走着呗。”

我们家那辆自行车是青岛生产的,带脚闸,翘把、拉铃,骑起来十分轻快。当天下午,我和姑父各自驼着五十斤大米,从柏各庄农场出发前往姑父家。姑父家在丰南县小集公社西纪各庄,一路上,我们沿着乡间小路骑行,三个小时后就到家了。

姑姑一看到我,笑着说:“小青,你来了?”

我赶忙回应:“来了,我爸让我跟着姑父做点小买卖。”

姑父接着说:“明天钱营集上先把大米卖掉,再买点花生去卖。”

姑姑也高兴地说:“好呀。”

第二天,是阴历腊月二十,前营集的日子。吃过早饭,姑父和我骑着自行车驼着大米去赶集。纪各庄距离钱营集还有十五里地,一路上都是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钱营村南面有一条大河,河面宽有四五十米,水不算深,一眼就能看到河底,河水缓缓流淌。虽然是暖冬,但河水里还是漂浮着一些随水流动的冰块。河床上搭着几十个木头架子,这些木架子深深锚在河床上,上面铺着两块错开铺设的木脚手板,人们就从这脚手板上面走过河。

我们爷儿俩走到河边,姑父看着我说:“小青,你怕吗?敢推着自行车过去吗?”

我看了看河面上的小桥,坚定地说:“姑父,没事,我在前面走,你跟在后面。”说完,我便在前面推着自行车,小心翼翼地走上铺着脚手板的桥面。只觉得这木架桥一直摇晃个不停,我心里有些紧张,但还是强装镇定。当我们走到桥中心时,一直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着步子,突然就听前面一个女人尖叫一声“妈呀”,紧接着“扑通”一声。我抬头一看,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掉到河里了,当时我吓得两条腿直打颤。

姑父在身后安慰我:“不要紧,加点小心慢慢走。”我在桥面上站了一会儿,定了定神,然后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就过了桥。过了桥,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过了桥,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就到了钱营集上。到集上一看,已经有好几个卖大米的了。毕竟是大年二十的集市,来卖大米的人还真不少。不过,我们柏各庄的大米比他们的好,我们的米是清茬的,是用加工厂的大机子打的,碎米少。他们卖六角钱一斤,我们要六角五分钱一斤。可是一直到中午,才卖了三十五斤。姑父看了看天色,晌午都过了,集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姑父无奈地说:“晌午都歪了,咱们回家吧。”

我有些不甘心地说:“再卖一会吧,人还没有走尽呢。”

姑父说:“回家吧,就是有几个人,他们也不买了,你没看到好大半天都不开张了?”我只好跟着他回家了。回到家中,都该吃晚饭的时间了。晚上做的是玉米渣粥,炒的花生特别好吃,再加上中午没吃饭,我一下子连续吃了五碗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大年二十五,最后一个年集了。

那天早上刚吃完早饭,姑父跟我说:“小青,你赶集去吧,把剩下的六十五斤大米都驼上,卖多少钱一斤都行,你把它卖了,咱们等它当本钱用。”

我有些惊讶地问:“姑父你不去了?”

姑父说:“我还有别的事儿就不去了,你自己看着卖去吧。”

接着他又问我:“你认识路吗?”

我自信地说:“认识,再说了今天赶集的一定很多,我能找到。”

他接着又说:“钱营村南面的桥要多加小心。”

我笑着说:“我已经走过一次了,放心吧没事的。”说完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就出发了。一个人骑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骑到前营村南面的小桥那里。因为今天是年前最后一个集,也叫作年集,所以赶集人特别多。我推着自行车上了小桥,这次还算顺利,很快就过了桥。

我骑车一会儿就到了集市上,找到卖粮食的地方,把自行车放在一边,找个空地方把米袋往那里一放。我先到米市上转了转,想看看大米这一集上卖得多少钱一斤。结果我把整个集上粮食市场都找遍了,也没有看到一份卖大米的。

都上午十点钟了,我又转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卖大米的。我心里琢磨着,准是上一集大米卖的价钱太低,他们都不来了。我心想今天卖多少钱一斤呢?还是卖六角五分钱一斤吗?不行,我得多要,整个集上就是我一个卖大米的呀!我决定要一块钱一斤,于是我就把米袋解开口,把袋口往下一卷,露出了白花花的大米。

我扯开嗓子大声喊:“卖大米,卖大米、柏各庄的大米。”我这一喊,有好几个人手里拿着口袋往我这里走。他们拿起大米用手捻一捻,看看碎米多不多,后来又用牙嗑一嗑,看看米湿不湿,然后再问我多少钱一斤。

我说:“一块钱一斤。”

他们惊讶地说:“你上集不是卖的六角五分钱一斤吗?”

我理直气壮地说:“上集的价钱很低,你们看这一集还有卖大米的吗?”

他们商量了一下说:“你要是按上集的价钱,我们就给你分了,省得你老看着,早一点回家多好呀!”

我坚决地说:“不用,如果想要就是一块钱一斤。”那几个人听了没辙,就悄悄地走了。

一直到十一点半,还是那几个人手里拿着小口袋在我前面转悠,总是嘀嘀咕咕地说:“这个小人真是有章程,他就是不降价。”我看在眼里,心想这几个人都转了有十几圈了,就是舍不得走,看来他们还等着过年吃大米呢。

我暗下决心就是不降价,等晌午都歪了,粮食市场上也开始有收拾着回家的了,可我还是没有收摊。我心里想就等你们几个人买米呢,你们倒是快来呀?心里是那样想的,可表面上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不一会儿,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她问道:“大米多少钱一斤?”

我说:“一块钱一斤。”

她“哎”了一声说:“我买十斤吧,眼看就过年了,不买怎么吃大米饭?”我赶紧给她称了十斤。她买完了以后,又有好几个人来买。

我说:“我这还有五十多斤米,你们谁买在前面是谁的。”

一听这话,一个年纪大的老人说:“大过年的谁家不得吃几斤大米呀!这么着吧,咱们几个人把他的大米给分了吧,好人人都有份儿。”大伙一听觉得有道理,省的后面的人买不到米,于是他们把剩下的米就都分了。一会儿工夫,大米就卖完了,我一数钱,整好是六十五元。

我收拾完口袋,把口袋捆在自行车上,心情非常愉快地回家了。到在家中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

姑父看到我骑着空车回来了,惊讶地问:“小青,你把米都卖了?”

我高兴地说:“都卖了。”

姑父又问:“卖的多少钱一斤?”

我得意地说:“一快钱一斤。”

姑父一听愣了一下,说:“什么?一块钱一斤?”看表情似乎有点不信。

我赶紧把钱递给他,说:“给你钱。”他接过去一数,正好是陆拾伍元。

随后他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我说:“怎么搞的,咱们上集卖的六角五分钱一斤,怎么这集就卖一元钱一斤呢?”

我笑着说:“这集叫我赌着了。”

姑父好奇地问:“怎么回事?”我就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讲了一遍。

姑父听完了,高兴地说:“你还真行。”

然后他转过头对我姑说:“你到道南里去买花生吧,买回来今晚炒了,明天一早到张庄子去卖。”我姑听完,拿着钱就走了。不一会儿,买了六十斤花生回来了。姑父赶紧帮忙烧火炒花生,花生炒熟了以后,又把它摊在炕上晾凉了。

在那个春节前夕,我的卖米小营生就这样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而新的希望,也在这一袋袋大米和花生的买卖中悄然孕育……


6 卖花生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二十六,年味儿在空气中愈发浓郁,可家里的日子却依旧过得紧巴巴。天刚蒙蒙亮,我和姑父便用自行车驮着花生上路了。张庄子在丰南县老王庄公社,从姑父家到那儿,足有一百华里。这一路全是蜿蜒的小路,土路坑洼不平,自行车骑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艰难。

一路上,我和姑父顶着凛冽的寒风,艰难前行。我的脸被吹得生疼,手脚也渐渐没了知觉,可心里只盼着能快点到达张庄子。走走停停,四五个小时过去了,等我们到达时,已经一点多了。

我们此行是来找我的连姨,也就是我唐山大舅二舅的姐姐。到了张庄子,一打听她儿子的小名“大喜儿”,很快便找到了连姨家。

一进屋,连姨热情地招呼我们,关切地问:“你们爷儿俩中午吃饭了吗?”

姑父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笑着说:“还没吃呢。”

连姨赶忙说:“我这就给你们做饭去。”说着,她一掀锅盖,我看到锅里正蒸着白薯,热气腾腾的。

我连忙说道:“姨,我们就吃白薯吧,等晚上再做饭,别麻烦了。”

连姨却皱了皱眉头,说:“这哪行啊,你们爷儿俩大老远来我家,就吃白薯,这可不是待客的道理。”

姑父赶忙说:“这已经很好了,我就爱吃白薯。”连姨听了,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看着我们每人吃了两块白薯,很快便吃完了。

饭后,连姨好奇地问:“你们爷儿俩这是干什么来了?”

姑父便把我辍学,冬天在油厂做小工,如今工厂停工没事干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遍。

接着,姑父又说:“我们打算晚上到东风桥那里卖花生去。”

连姨“哦”了一声,问道:“那你们几点钟去呀?”

姑父说:“我们一会儿就去。”说着,便从自行车上解下口袋,把花生倒在炕上,堆成了一小堆。

连姨见状,赶忙阻拦:“算了,算了,你们还卖不卖啦?”

姑父笑着说:“家里吃够了再卖也不迟。”

看着天色渐暗,我们便出发前往东风桥。当时的东风桥,又叫小天津,一到晚上,这里便热闹非凡,大伙都出来摆摊卖东西。我们到了那儿,只见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有卖粮食的,有卖百货的,有卖小吃的,还有说大鼓书的,怪不得这里叫小天津,真是应有尽有。每个小摊前都摆着一盏自制的嘎斯灯,将大街照得亮堂堂的,大街上人山人海,热闹极了。

姑父把自行车推到墙角,把花生口袋解下来背在肩上,对我说:“小青,我去卖花生,你在这儿看着自行车。”说完,便背起花生口袋,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在原地守着自行车,眼睛时不时地望向姑父离去的方向,心里既期待又有些紧张。等了大约两个小时,终于看到姑父拎着个空口袋回来了。

我赶忙迎上去,问道:“都卖啦?”

姑父点点头,说:“卖是卖了,就是价钱不好。”我听了,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也没再说什么。

姑父看了看天色,说:“小青,明天就是大年二十七了,该过年了,咱们连夜回家,你还能骑得动自行车吗?”

我坚定地说:“骑得动。”

姑父说:“那咱们就连夜走。”

我说:“好呀。”于是,我们爷儿俩便踏上了回家的路。晚上十一点,我们从东风桥出发,往西纪各庄骑去。一路上,没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静得只能听到自行车的声响和我们的呼吸声。冬天的夜晚格外寒冷,再加上有四五级的西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们正处在半夜时分,天气冷得让人难以忍受,风把小棉袄都打透了,冻得我直打哆嗦,扶着车把的手也冻得通红,脚也疼得厉害。我只好停下车来,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

姑父在前面听到了我的动静,回头喊道:“小青,你太冷了吧,给你棉袄。”边说着边往下脱棉袄。

我一看,连忙着急地说:“姑父,我不冷,能顶得住,咱们走吧。”说完,我们便骑上自行车,继续前行。

等我们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我们一叫门,姑姑听到了叫门声,马上起来了。她一看是我们,惊讶地说:“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姑父把卖花生的事情向姑姑学说了一遍,最后说:“就是价钱不好,我们赶紧卖完就回来了。”

姑姑心疼地说:“你们饿不饿?我给你们爷儿俩做点吃的去。”

我赶忙说:“不用了,等明天早上再说吧。”说完,我们各自去睡觉了。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老想着家里的事情。今天都是大年二十七了,还在姑父家里住着,什么也做不了,难道要在姑父家过年不成?我想了很多很多,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我得回家。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了。我起来吃了早饭,便和姑父说:“我想回家。”

姑父说:“今天都大年二十七了,在我这过年不行?”

我坚定地说:“不了,我还是回家吧。”姑父见我态度坚决,也没有再说什么,于是我便骑着自行车回家了。

回到家中,父亲看到我,惊讶地说:“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说:“我想家了。”接着,我便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父亲听了,叹了口气,说:“反正也是过年了,等过了年再说吧。”

年很快就过完了,可新的生活该怎么过,我心里还是没有想出个好主意来。但我知道,生活虽然艰难,但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总能熬过去的。那些在寒夜中卖花生的日子,那些亲人之间的关怀与温暖,都将成为我心中最珍贵的回忆,支撑着我勇敢地面对未来的生活。


7 插秧

年过完了,时光悠悠,转眼间都到了正月十五。可日子还是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没个新盼头,姑父他们那边也一直杳无音信。我没别的事儿可做,便又扛起背篓去拾草。三个多月的光阴,在日复一日的弯腰、捡拾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我竟拾起了一大垛草。

阴历的脚步匆匆,眼瞅着就要迈进五月了,插秧的时节也快到了。那天清晨,阳光温柔地洒在大地上,我满心期待地去找曹宝珠。

我兴奋地说道:“宝珠,咱们去找地方插秧去吧!”

曹宝珠眼睛一亮,应和道:“去呀,我去找赵有生,人多力量大嘛!”

我笑着点头:“好呀,三个人更好。”说完,曹宝珠便风风火火地去找赵有生了。

不一会儿,我们三人便朝着三场一队进发。一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我们踩着这些光影,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插秧生活,满心都是对未知的好奇与憧憬。

下午时分,我们终于到了三场一队,见到了队长。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队长,你们这儿还要插秧的不?”

队长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反问道:“要是要,怎么,你们要插秧?”

我赶忙点头:“不行吗?咋了,是看我们年纪小?”

队长微微皱眉,说道:“是啊,怕你们吃不了这苦,你们十几岁了?”

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没敢说实话,只是恳求道:“叫我们试试吧,您就给个机会。”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插秧多少钱一亩呀?”

队长思索片刻,说:“那好吧,计件工资,连插秧带采秧十元一亩。”

听到这个价钱,我们心里乐开了花,仿佛看到了大把的钞票在向自己招手。都说一人一天能插一亩地,这一亩地可就是十元呀,这工钱挣得也太容易了吧!

就这样,我们三个被安排住进了三场一队的一个工棚里。这工棚原本是个牛棚改造的,里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牛粪味。晚上,我们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身底下好像有东西在爬,痒痒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难受极了。过了好久,才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

在睡梦中,只听得一阵清脆的起床号响起。天还黑着,也不知道是几点钟,我们赶紧起床,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匆匆忙忙地去吃饭。吃完饭,我们便跟着大部队出发了。队伍里有好几十个人,男男女女,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前面一个人扛着一面大旗,大旗上写着“基干民兵连”,大家迈着整齐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的,看上去好不威风。

我们是个人采芽子,个人插秧,所以先被带到了伢子丘。

到了那儿,我急忙问施工员:“我们到哪里去采伢子呀?”

施工员指着远处说:“你们到第五伢子丘去吧。”

我们来到第五个伢子丘,一试采,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根本就不会采。后来,我们只好一边看人家怎么采,一边有样学样。可人家那手,就像有魔法一样,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我们怎么学都比不上,差距大得离谱。当人家三个人采完一个床面时,我们也是三个人,结果连一个床面的五分之一都没采完。等我们好不容易采完了伢子,都已经上午九点钟了。采完了伢子再挑出来,就已经上午十点钟了。

接着,我们被分到一个丘去插秧。当我们把伢子扔到丘里时,都已经吃中午饭了。吃完了饭,我们也没顾得上休息,就赶紧去插秧。看着别人已经插了好大一片,我们心里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手却跟不上节奏,只能猫着腰,一刻也不敢直起来。一天下来,累得我腰酸腿痛,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再看看我们插的秧,和人家的一比,简直惨不忍睹。人家秧插得横平竖直,像一幅整齐的画卷;而我们插得东倒西歪,横不成排竖不成垄。大伙从我们插秧的丘旁边一过,都忍不住笑出声来。结果一验收,虽然勉强合格,但我们都知道,这成绩实在拿不出手。

这一天下来,早上四点钟就起床,晚上八点钟才收工,中午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人家一人能插一亩地秧,而我们连三分地都没插到。

晚上,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找到宝珠,有气无力地说:“咱们怎么办?在这继续干还是回家?”

他们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回家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我们三个人一商量,吃完了晚饭,就趁着夜色,垂头丧气地踏上了回家的路,连工钱都没好意思要。

这次插秧的经历,就像一场短暂而又深刻的梦,让我明白了生活的不易,也让我懂得了,有些事情,看似简单,实则需要付出艰辛的努力才能做好。


8 拔草

在柏各庄农场那片广袤而质朴的土地上,时光仿佛被拉得悠长而缓慢,每一寸泥土都承载着岁月的痕迹与生活的希望。而我在那段农场时光里,有一段在农科所拔草的经历,宛如一首质朴却又动人的田园牧歌。

那时,插秧的计划因种种缘由未能成行,我们几个小伙伴——丁春勇、曹宝珠、赵有生和我,便一同前往农科所,投身到拔草的劳作之中。农科所的田地像是一幅巨大的绿色画卷,而我们,即将成为这画卷中辛勤的画笔。

我们被分配到了三农的第四管儿的第一个丘。初闻“丘”这个量词,只觉新奇,后来才知晓,一个丘竟有三亩三分地那么广阔。站在地头上,施工员身着朴素的衣裳,脸上带着岁月耕耘留下的质朴与憨厚,他指着这片土地对我们说:“这个丘的三楞草不算多,也挺好认的,难分辨的是柏子草。

不过你们仔细瞧,迎着风看,凡是叶子随风飘动的草就是柏子草,可一定要把它拔干净咯。”施工员的话语简单而实在,带着对土地的熟悉与对农活的经验。嘱咐完后,他便转身离开,只留下我们在这一片充满未知的土地上,准备开启拔草的征程。

我们各自拿起工具,一人负责四个垄,沿着田埂向前迈进。我分到了边上的位置,这里的草格外繁茂,仿佛是土地特意给这片区域增添的“装饰”。芦苇草肆意生长,像是绿色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土地;三棱草和柏子草也不甘示弱,在这片绿色的海洋中肆意蔓延。

拔草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技巧。芦苇草不能连根拔起,只需从根底将其拦腰截断,这样既省力又能保证草不会再次迅速生长。而那些挺大的柏子草,则需要先把它往泥里踩一踩,让泥土的阻力减小它的附着力,然后再用力拔出,如此一来,拔草的过程便轻松了许多。

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挥洒着汗水,与杂草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阳光洒在身上,带来阵阵暖意,也让我们感受到了劳动的艰辛与充实。我们一边拔草,一边聊天,欢声笑语在田野间回荡。

两天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经过技术员的严格验收,我们的劳动成果得到了认可,还开出了完工证,一共十六块钱。四个人,两天时间,每人挣了四块钱。

在当时,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要知道,在油厂做小工,一天也才一元贰角钱。我们拿着这来之不易的钱,心中满是喜悦与自豪,觉得这活儿不仅挣钱不少,干起来也不难,于是,我们四人决定再次前往农科所,继续这充满意义的劳作。

再次来到农科所,我满心期待地询问施工员:“我们在哪个丘里拔草?”施工员微笑着回答:“你们就看看他们排到哪里了,接着往下排就行。”

我似乎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又追问:“什么叫往下排?”

施工员耐心地解释:“就是顺着往下一个丘拔草,明白了吗?”我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我们顺着田埂往前走,寻找着可以拔草的丘。这一路,我看到了许多忙碌的身影,有好几十个人在田间劳作,他们占据了十几个丘。我们一直找了两个多管儿(一个管儿是八个丘,一面四个丘),才终于找到了一片无人问津的土地。当我们四人站在那里,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丘里的草长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稻秧的踪影。我们正发愁时,施工员恰好走了过来。

我指着这片土地,有些担忧地问:“是这个丘吗?”施工员肯定地回答:“就是这个丘。”

我皱着眉头说:“这个丘里的草真多,连稻秧都看不到。”

施工员似乎看出了我们的顾虑,安慰道:“你们先拔草吧,我知道里面草多,亏待不了你们。”听到这话,我们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于是,我们四人赶紧下水,投入到这场与杂草的“大战”中。

我还是负责边上的位置,他们三人依次分开。我们埋头苦干,手中的工具在土地间穿梭,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对丰收的期待。时间在劳动中悄然流逝,到了十点钟,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变得阴沉起来。从西北方向涌来一团乌云,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迅速吞噬了蓝天。天色越来越暗,远处传来了闷雷声,像是天空在低声咆哮,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仿佛是天空的伤口在流血。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对丁春勇说:“春勇哥,天要下雨了,咱们回家吧。”

丁春勇抬头看了看天空,说:“再拔一会吧,我看一会儿雨下不起来。”我听了,觉得或许也有道理,毕竟雷声还远着呢。于是,我们继续埋头拔草。然而,不一会儿,西北风便呼啸而来,风越刮越大,吹得我们的衣服猎猎作响。天色也愈发阴沉,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所笼罩,眼看就要下雨了。

我又焦急地说:“这回真得要下雨了,咱们回家吧。”大伙听了这话,立刻从丘里上来,还没来得及穿上鞋,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我们没有准备雨衣,也没有其他雨具,只能像一群落汤鸡一样,跑到大树底下避雨。雨越下越大,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倾泻而下。雷声也越打越响,仿佛要把天空震破。

丁春勇突然大声说:“咱们不能在树底下避雨,因为大树可以招来雷电。”听到这话,我们都有些慌了神,不知道该去哪里避雨。正在我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只见曹宝珠像一只机灵的小猴子,跑到一个小排水沟里,往芦苇底下一藏。我们一看,觉得这办法不错,于是都纷纷跑过去。就这样,我们在芦苇底下躲了一个多小时,雨渐渐地停了。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太阳从云层中露出了半张脸,洒下微弱的光芒。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满身的泥水,回家吃饭。

休息过后,我们再次来到这片丘地,继续未完成的劳作。经过两天的努力,我们终于将这个丘的草拔完了。当施工员开出完工证时,我们惊喜地发现,每天竟然挣了三块钱。这个数字让我们欢喜得跳了起来,大伙纷纷表示,就是愿意干这样的活儿,下回有活儿还来。

就这样,我在农科所一干就是两个多月,直到拔草的活儿全部完工。那段在农科所拔草的日子,虽然充满了艰辛与疲惫,但也让我收获了劳动的快乐、丰收的喜悦以及与小伙伴们之间的深厚情谊。它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我记忆的宝库中,永远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9 打鱼、卖鱼

草拔完了,地里的活计暂时没了着落,我便琢磨着找点新乐子,学起了打鱼。我用的可是左手网,这左手网打鱼时,扔网动作有讲究,得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从右面先向后一甩,再向前奋力扔出。

我跟着师傅学了四五天,便自信满满地开启了我的打鱼之旅。第一次打鱼,收获颇丰,竟打了二、三斤油光鱼,也就是海鲇鱼。回到家,我赶忙让妹妹用锅炖上。当那鲜美的鱼香在屋里弥漫开来,我吃着自己亲手打的鱼,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儿,简直没法用言语形容。此后,我又经过十来次的实战锻炼,打鱼技术愈发娴熟,网撒得又远又好。

时光回溯到一九六三年夏天的一个雨夜,刚下完一场大雨,大约夜间十一点钟,我正沉浸在梦乡中,忽然被一阵熟悉的招呼声惊醒。

郑风太二爷爷说:“小青,起来打鱼去。”我一听,便知是隔壁住的郑风太二爷爷。

我赶忙应道:“行,二爷爷,您等我起来。”随后,我迅速穿好衣服,背起渔网,拿着鱼兜子,跟着二爷爷出了门。

路上,我满心好奇地问:“二爷爷,咱们到哪里去打鱼呀?”

二爷爷笑着说:“今天刚下完大雨,咱们到新华书店南面的大桥上看看。”我听了,便跟着二爷爷加快了脚步。等到了大桥上一看,好家伙,已经有十几个人在了,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原来,刚下完雨,河水上涨了不少,都漫到桥面上了,水流还特别急。桥面空间有限,只能容下六七个人同时打鱼,剩下的人就等着前面的人打完往上拉网的时候再上。

不一会儿,轮到我打网了。我深吸一口气,拾起网,使出浑身力气往前面一扔,网飞得又远又好,网口开得老大。网一下水,我就感觉有鱼在拱网,劲儿还不小。我按照经验,把纲绳松了松,打算等一会儿再拉。没想到,这一拉纲绳,鱼又拱网了,这一拱可把我高兴坏了,这说明鱼还在网里面。

我的心砰砰直跳,小心翼翼地往上拉网。等网刚出水面,就听到水面“啪啦”一声水响,拉上网来往桥面上一放,我定睛一看,吓了一大跳,活像一条大蛇,但它比蛇短,比蛇稍微粗点儿,尾巴还是扁的,在网里不停地蠕动,我心里直发怵。

郑风太二爷爷看到了,笑着说:“那是个鳝鱼,看着不好看,可好吃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把鱼从网里摘下来,用手一拿,足有三斤重,然后把它放在鱼兜子里。这一网收获可不小,网里还有二三条六七两重的小鲤鱼。我把网收拾好,准备再打一网,结果发现桥上已经没有合适的地方扔网了。

等这一伙人把网扔下去拉网的时候,我瞅准机会,走到位置上,使足了劲往前扔了一网。这一网比上一网扔得还远还圆,网刚一着地,就又有鱼在拱网,不过没有上一回的劲儿大,只是觉得网向后一顿一顿的。我心里一阵欢喜,可又拿不准这次打的是什么鱼,有多大。

于是,我转头对二爷爷说:“二爷,您摸摸我的网纲绳,看看这回打到了啥鱼,有多大?”风太二爷爷从我手中接过纲绳,仔细地拉了又松开,松开又拉了好几回。

最后,风太二爷爷笑着说:“这回的鱼也不小,有一斤半重,可能是鲇鱼。”我慢慢地把网拉上来,结果一看,有三条鲇鱼,都在一斤左右,我高兴得合不拢嘴。

旁边的人看着我的收获,羡慕地说:“怎么我们哪回都是空网,你怎么老是不空网呢?”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风太二爷爷就接过话茬说:“今天风大,水流太急,今天又是大顶风,咱们今天桥上打鱼的人很多,你扔不出网去可不行。小青的网铰子重,你看他扔得多远。”

他又对旁边的人说:“你们掂掂他的网铰子。”说完就把我的网递给了另外一个打鱼的人,让他也掂一掂。

另外一个人掂完后,惊讶地说:“小青,你的网铰子几斤重呀?”

我回答说:“我的网线粗,用的是九股尼龙线,整个网是八斤半的网铰子。”

最后,他又笑着说:“怪不得别人打不着鱼,你老是打着鱼呢?”

说完,我们继续打鱼,一直打到早上六点多钟,这时太阳已经出来了,鱼也不多了,我们大伙就都收拾东西回家了。

回到家,父亲一看鱼打得还挺多,自己家吃不完,再看看隔壁邻居,好赖他们也有二三十斤呢。

父亲跟我说:“小青,你把打的鱼卖了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爸爸,我不去,那多不好意思呀,叫小海(我的弟弟、大名叫郑启武)去吧。”

我父亲听说叫小海去卖鱼,有点担心地说:“他才八岁呀,能行吗?”

我想了想说:“叫他试试吧。”

一会儿,小海从外面玩儿回来了。他刚一进屋,我父亲就说:“小海,你哥打的鱼咱们也吃不了,你去把它卖了中不中。”

只见小海毫不在乎地说:“咋不中,我去。”

我故意逗他说:“你光说去,你认得秤不?”小海一听,低下头不再说什么。

父亲见此情景,赶紧说:“小海,不用着急,叫你哥哥教给你。”

我一听说叫我教给他,便走上前去,认真地教起来:“小海,你看这是定盘星,打头提的时候一斤怎么看、二斤、三斤……五斤。”我都逐一地细说了一遍,然后让小海用秤秤了一斤鱼。

小海秤完后,得意地说:“哥,你看对不对,这是一斤。”

我认真地看了一下,然后说:“很对,你就按这样秤就很对。”说完,小海就拿着鱼框去卖鱼了。

我睡到中午才醒,一看都快十二点了,吃完中午饭,我就想着去找西南庄的小伙伴丁春勇,看看他去不去打鱼。

到了他家,我说:“春勇哥,你打鱼去吗?”

春勇哥说:“等明天咱们再去吧,不下雨南边大桥上也没有啥鱼,明天我带你到四场叫作二挡夹一沟的那儿去打梭鱼,前天我和丁春海我们两个人每个人打了有三十斤呢。”

我一听,来了兴致,说:“中。”于是,我们玩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回到家里,我站在晒网的杆子那里,仔细查看网有没有破洞。这一看,还真发现了三个破了的网眼,还有的是在胶绳上的网眼。我找来了补网用的梭子,不一会儿就把网补好了。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就背着网去找丁春勇。到他家一看,他已经吃完饭等着我呢。他说要去的地方叫二档加一沟,大约有六里多地。我们从西南庄走到南面大桥,再一直往西走到八用支。

走到八用支的时候,我有些着急地问:“春勇哥,还不该到吗?”

他用手一指说:“你看那儿就是。”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一看,原来在八用支的西面有一个大沟,北面是二用干(滦河输水干渠),宽十五米,上面三米高,就像咱们农田里的大垄沟,只是大些罢了。离这个二用干南边有四十五米是生产队的农渠,也和二排支(向渤海的排水干渠)一样,只是比二排支小了些。就这样,在修渠的时候挖土留下的沟,就形成了二挡加一沟。

我们走到跟前一看,就看到有梭鱼在水里游动,翻起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

丁春勇兴奋地说:“就是这儿,咱们打鱼吧。”

我笑着说:“好呀。”说着,我们各自拾好了网,就开始打鱼。这回跟大桥上打鱼不同,在桥上打鱼是站着不动,只要是有空地扔网就行,在这儿不行,得隔二十米左右打一网。所以,丁春勇在那里打,我向西走二十米再扔网。

我到地方扔了一网,只见梭鱼在网外边吓得快速的逃跑了,把水带起了一大片浪花。我心想,准是没有打着鱼,都从外面跑了。我一拉网,没想到网里还在动,只是这次动的和在桥上打鱼时动的不一样,这次明显的是有鱼往网顶上撞。我慢慢地往上拉网,网拉上来一看,有四条一斤左右的梭鱼,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在那片被阳光轻吻的河岸边,我满怀期待地望着丁春勇,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嘿,春勇哥,我这一网下去,嘿,你猜怎么着?四条一斤左右的梭鱼,活蹦乱跳的!”

丁春勇闻言,眉头微皱,似乎是没听真切,他侧过身来,提高了音量:“多大的鱼?你再说一遍,我耳朵背,没听清。”我笑着,又大声重复了一遍,那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

他这才恍然大悟,咧嘴一笑,大声回应:“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一网也不赖,三条,也是一斤左右的梭鱼。”我们就这样,一边聊着天,一边沿着河岸缓缓前行,手中的渔网不时地抛向河中,期待着下一次的收获。起初,我还不觉得累,只是随着脚步的移动,那粗重的网线、沉甸甸的铰子,还有腰间拴着的鱼兜子,开始在大腿上蹭来蹭去,磨得生疼。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们的鱼篓渐渐满了,足有二十斤之重。我的腿已经有些麻木,每走一步都感到疼痛难忍。

走到一半,我实在忍不住了,对丁春勇说:“春勇哥,咱们回家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丁春勇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理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看出你累得慌来了。这样,咱们把打的鱼先藏在这儿,等会儿再来取。”

我有些担心地问:“丢不了吧?”

他笑着回答:“没人来,丢不了。”于是,我们真的动手挖了个坑,把鱼小心翼翼地藏进去,再用草盖上,最后在藏鱼的地方做了个标记,以防回来时找不到。

藏好鱼后,我们继续往西走,没多远,就发现鱼翻花的现象明显增多。

丁春勇兴奋地说:“你看,咱们从东头往西打,把鱼都挤到西头来了。西头又没和河相连,是个死堵头,所以鱼被挤得直翻花。”

我点头赞同,提议道:“那咱们别离那么远扔一网了,一网接一网地往西打吧。”

他笑着点头:“中!”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几乎没停过手,一网接一网地打,每网都有收获。不一会儿,我们每个人就打了有三十多斤梭鱼。越往西走,鱼越多,可能是我们两个人挤着扔网的作用吧。

到最后,我们每个人都有七十多斤鱼,鱼兜子早已装不下。我们只好把裤子脱下来,把两条裤腿扎起来用来放鱼,把鱼放进两个裤腿,然后前面一个裤腿,后面一个裤腿往肩膀一搭,嘿,还挺得劲儿,我们就这样背起“鱼裤”,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家一看表,都下午三点了。本想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可父亲却非得叫我去卖鱼。

他站在门口,语气坚定地说:“你待会儿去把鱼卖了吧。”

我有些为难地说:“我哪里会卖呀,连一回都没有卖过,上一回都是小海卖的。”

父亲却鼓励道:“不会就学嘛,谁一生下来就会卖?”我听父亲这么一说,就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拿起鱼框,走出了家门。

我一手拿着秤,一手提着鱼框,一边吆喝:“卖鱼啦,谁买鱼,谁买大梭鱼,一筷子长得大梭鱼。”我串着小巷吆喝,吆喝了半天也没人买。正当我有些沮丧时,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看模样像个干部,穿一身蓝色的中山装,挺干净,大约有五十岁上下,手里拿着个小盆儿。

他看着我,语气严肃地问:“是谁叫你卖鱼的?你不知道不叫打鱼吗?”我一听他这样说话,就仔细地端详了他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他不是副业科的田晓峰科长吗?

看他一副正经的样子,我半开玩笑地说:“上学上不起,做小工没人要,也不能老在家待着呀?不打点鱼卖怎么生活呀?”

我接着又说:“田科长,要不了你给我找点活儿干?省得成天的去打鱼。”

他听了,眉头一皱,说:“我到哪里去给你找活儿干?”边说,边向我走来。

他又说:“小伙子,我看看你的鱼。”

我有些不情愿地说:“不给看,你不叫卖我不卖了,总算行了吧。”我们这么一闹,逗了一当街人,其中有一个人是金大妈,她对我很好,每次看到我都是给我粮票。

她总是说:“你们爷儿四个全是吃饭的,每天八两粮食不够吃。”起初我不肯要,有一回她硬塞在我的手中,我还不肯要,这时她好像要急了,非叫我收起来不可,那是十五斤粮票呀!一个人半个月的口粮,最后我不得不收下了。

此时她一听我说的话不好听,就站出来打圆场:“小青,田科长和你逗着玩儿呢,快来咱们大伙都看看,好都买点儿。”她说完就把我得鱼筐拿了过去,把鱼筐里用来遮阳用的草拿开,露出来都是一斤重的梭鱼。

她笑着说:“你们看今天的鱼真好,多少钱一斤?”我没好气地说:“五角钱一斤。”

她又和田科长说:“来,你先买。”田科长就伸手想挑鱼。

我小声对金大妈说:“大妈,我不想卖给他么。”一听这话,田科长笑了,说:“他妈的,跟你逗着玩儿,可是你当真了,真是个孩子,连逗着玩儿的话都听不出来。”我听完他说的话,也不再说什么。

于是,田科长就挑了几条鱼,然后,田科长笑眯眯地对我说:“你称一称,看看这几条鱼有几斤重?”我赶忙接过秤,小心翼翼地将鱼放上去,指针稳稳地停在了八斤二两的位置。

我脱口而出:“算八斤吧,这样算账也方便,就四块钱。”大伙瞧见今天这鱼条条肥美,鲜活得直蹦跶,纷纷动了心,都想买上几条。

我热情地招呼着:“你们大伙都买吧,最后我留五条,不卖了。”

大伙一听,赶忙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你都卖给我们吧,我们给你分了。” 我坚定地摇摇头:“不行,这五条我有别的用处。”大伙见我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坚持。不一会儿,大家你三条他四条,鱼就分得差不多了。

这时,金大妈在一旁轻声说道:“小青,给我三条。”我假装没听见,只顾着给其他人称鱼。没过多久,鱼筐里就只剩下那五条鱼了。

我笑着对金大妈说:“大妈,您把鱼拿回家去吃吧。”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把鱼递给她。

金大妈接过鱼,关切地问:“多少钱呀?”我赶忙摆摆手:“不要钱,您拿回家吃吧。”可金大妈说什么也不要,非要给我钱。

我心里一急,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妈,您拿回家去吃吧,这是我送给您的。”可无论我怎么说,金大妈就是不肯收,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带着哭腔说:“大妈,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呢。就说前两天吧,您给了我十五斤粮票,那可是半个月的口粮呀。今天这鱼是我自己打的,您就拿回家去吃吧。”说完,我不由分说地把鱼强塞给她。金大妈见我态度坚决,这才没再说什么,把鱼拿回了家。

 

第三天,天空阴沉沉的,像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笼罩着。风倒是刮得不大,看样子暂时还下不了雨。我心里琢磨着去打鱼,就来到丁春勇家。一进门,就看见他正在吃饭。

我笑着说:“春勇哥,吃了饭打鱼去吗?”

丁春勇抬起头,看了看天,皱着眉头说:“不去,等下起雨来挨浇。”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感觉不像有大雨的样子,便劝道:“哥,我看没有大雨,

咱们还是去吧。”

丁春勇却摇摇头:“我不去了,还有点别的事儿,你要去就自己去吧。”我一

看他有事,只好作罢,自己背上渔网,拿起鱼兜,朝着南边走去。

我原本打算到南边打点小鱼,解解馋就行。于是,我直奔新华书店南边的二排干大桥,到了那儿以后,往西面走去。我撒了十几网,却一条鱼都没打着。我有些着急,便又向西走了老远,又撒了几网,还是毫无收获,就算打上来,也只是一些小游光鱼。眼看着都快到八用支了,我心想,再往西打估计也没什么希望了,就算打到渡槽,也不一定有鱼。

于是,我改变方向,向南走去。过了甜水河,就到了从总厂到四场的公路。公路的东边是一条排水干渠,我沿着河的东岸继续往南走。那里有四场八队的农渠排水口,现在正是排水时期,排出的都是稻田里的甜水,各种鱼都爱来这里顶着甜水喝。(下面的排干都是通向渤海的)

我从北头开始打(也就是一农),每一网下去,都有收获,不是油光鱼,就是鲤鱼。天色越来越暗,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

突然,空中打了一个霹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一场大雨眼看就要来了。我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这时,我一眼看到在二农的农渠口上有一个大水泥管子,它有一米五高,二米长。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一声巨响的霹雳声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豆粒大的雨点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疯狂地砸下来,雨下得又急又大。我赶紧钻进水泥管子里,此时,雨下得越来越大,又刮起了东北风,风势凶猛,还是有一些雨点被刮进了管子里,打在脸上生疼。我冻得直打哆嗦,突然,我看到了旁边的渔网。

于是,我咬着牙,顶着大雨,把网挂在迎风的那一面。就出去挂网的那一会儿,我浑身都被浇透了。我干脆把裤衩和背心都脱下来,拧了拧,放在一边。

雨越下越大,只见二排农和排斗连接的中间部位,由于雨水大量冲刷,突然塌下一个大坑,直径有两米五多。由于雨下得很大,水流也很急。就在这时,我看到不少鲤鱼在坑里跳水,它们跳离水面有三十多厘米,那场面,越看越让人觉得稀奇。我平时只是听说过鲤鱼跳龙门,还从来没亲眼见过鲤鱼跳水的情景,今日一见,真是美极了。

一会儿,雨小了,鱼跳得也越来越少了。就在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我急忙从水泥管上摘下网来,把网拾起来拿好。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坑边上,然后把网往坑里一扔。网刚一接触水面,鱼就跳起来有十多条,等网刚一落地,我用手一拉网,可不得了了,网里有很多鱼在来回乱撞。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我小心翼翼地慢慢往上拉网,在网刚一出水的那一瞬间,从网里掉下去好多鱼。把网拉上来一看,我惊呆了,白花花的一片,全是一斤左右重的鲤鱼。我一边摘网,一边数着鱼的个数,共计是五十四条鱼。原来是网兜小,放不下那么多鱼,所以才跑掉了。我摘完了网,重新拿起网来往坑里一扔,这一网一共打上来三条鱼,等以后再打,就没有鱼了。

这时,雨停了,风也停了。往地上一看,白花花的一地全是活蹦乱跳的鲤鱼。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可这么多鱼,怎么往家里拿呀?我灵机一动,把带的补网用的尼龙绳拿来,用它把两个裤腿扎上,然后往里捡鱼,一共捡了四十条,鲤鱼把裤子装得满满的,再也放不下了。

我又把背心的一头扎上,也往里装鱼,背心越撑越大,还好,正好装下了剩下的鱼。这时,我找来一个大树枝,把网、背心、雨兜里的鱼放在一头,裤子里的鱼放在另一头。就这样,我挑起担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好不容易回到家,都晌午歪了。我吃了点饭,实在是太累了,一头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等我一觉醒来,一看表,都晚上六点多钟了。我赶忙问父亲:“鱼呢?快卖了去吧,天这么热,怕是坏了。”父亲笑着说:“早叫你弟弟卖去了,你睡觉没醒,就没叫你。”

父亲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你老是在家里打鱼也不是个事,虽然冬天去油厂做小工,可那只有几个月。我给你找了一个在维修队做小工的活,你收拾收拾,过几天就去上班吧。”我听了,心里既期待又有些忐忑,未来的生活,就像这变幻莫测的天气,充满了未知,但我相信,只要努力,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10 在维修对做小工

10.1 淋灰

那是一九六二年的春天,阳光明媚,微风轻拂,万物复苏,到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父亲让我跟着他去上班。

我问:“爸爸,你让我去干啥活儿呀?”

父亲说:“跟着我们做小工,啥活儿都有,叫你干啥就干啥。”

我说:“中。”于是,我跟着父亲来到了维修队,看到那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忙碌着。

父亲向我介绍道:“小青,这是你佑昌叔、庆臣叔……”我一一与他们打招呼。

佑昌叔是瓦工队长,他吩咐道:“小青,你和她们去淋灰吧。”

我问:“找谁呀?谁带我去淋灰呢?”

佑昌叔说:“找张宝荣,她也是咱们维修队的子女。”我便去找张宝荣。

见到张宝荣后,我说:“我是来做小工的,佑昌叔让我来找你。”

张宝荣说:“那咱们就去淋灰吧。”说完,她便带着我走向淋灰池子。淋灰池子位于维修队的南院,那里有一大堆生石灰。生石灰的南面是一个淋灰池子,高约三十五厘米,长宽各两米,下面是一个深约一米七、长十五米、宽六米的大池子,用于放置刚淋完但还未熟透的生石灰水。

我们三人负责淋灰,除了我之外,还有张宝荣和娄金翠。她们是女性,但都比我年长。起初,我们三人用铁锹将生石灰铲进淋灰池子,其中大约百分之七十是块状的,百分之三十是粉末状的。

铲到一半时,张宝荣说:“别铲了,不然等一会儿生石灰加水膨胀后就放不下了。”说完,她便打开了自来水龙头,往淋灰池子里放水,水通过一根塑料管引出。一见有水,我就想用铁锹推生石灰。

张宝荣阻止道:“小青,你别动它,现在生石灰还没泡开,你一动它就不开了。”听她这么一说,我心中对她产生了敬佩之情,便不再动手。

她接着说:“明天就好了,今天淋灰放下去的水多,明天两个人用打水的斗子从灰池子里往淋灰池子里打水,解决灰池子里水太多、放不下的问题。”

说完,她冲我笑了笑,说道:“你还是给我叫大姐吧。”我有些腼腆地冲她笑了笑。

她又叮嘱道:“我叫你用锹的时候再用锹。”

我回答说:“哎。”自来水放了很长时间,把淋灰池子都放满了,她便去关了水龙头。又等了一会儿,淋灰池子中的大石灰块儿不再吃水,也就是不再冒泡儿了。

张宝荣说:“咱们用灰耙子推推看。”(灰耙子是一种工具,由一根二米长的木杆制成,在木杆的一端固定一个宽二十厘米、长六十厘米、厚二厘米的耙头,木杆钉在耙头的正中央,再在耙头的两侧各钉一根拉条。)我们用灰耙子推了好半天。

张宝荣说:“小青,你把闸门放开,放掉水吧。”我便去放闸门,只见灰水哗哗地流向灰池子,水往下流的同时,我们一边用灰耙子推。为了防止未熟透的石灰块从淋灰池子里掉下去,在放水口处放置了一个用钢筋做的烂物栅。不一会儿,灰水就放完了,但淋灰池子里还有许多未淋好的灰,于是张宝荣又去放水,这次不用等待,直接用灰耙子推。等推得差不多了再放水。

如此反复了几个来回,最后用铁锹将石头块铲出。接着,我们又淋了第二锅……直到中午下班。下午上班后,我们继续淋灰,依然是同样的流程,三人逐渐熟练了操作。

 

第二天上班,佑昌叔又让我去淋灰。由于前一天淋灰放的灰水经过沉淀已经分离开来,下面是灰,上面是水。今天要用掏鱼的水斗子,两个人往淋灰池子里打水。虽然我年龄小,但毕竟是男孩,力气比女孩大些,起初张宝荣用两根绳子,我用一根绳子,结果她不会使。

张宝荣说:“小青,你来试试,我怎么不会使。”

我说:“试试吧,我也没用过。”

张宝荣说:“你没淘过鱼?”说着,我便拿起了两根绳子,一手一根,学着掏鱼的样子,起初不会使劲儿,打不上水来,慢慢地便掌握了窍门,学会了使用那个劲儿。我和张宝荣一起打水,娄金翠一个人用铁锹往淋灰池子里铲生石灰,等我们把水打完,她还没铲满,于是我们两人便和她一起往淋灰池子里铲灰。等铲完后,生石灰还未完全熟化,在灰池子里直冒泡儿。

张宝荣说:“咱们等一会儿吧,等不冒泡儿了再干。”于是,我们便休息了一会儿,大约一刻钟的时间,看到生石灰不再那么冒泡儿了,我们便用灰耙子推了起来,不一会儿差不多了,便放开闸门放水,如此反复几个来回,灰便淋好了。


10.2 抹顶棚

那天上班伊始,阳光明媚,微风轻拂,是个干活的好天气。

佑昌叔便对我说道:“小青,今日不用淋灰了,你们跟着师父们一起去抹顶棚吧。”

我回应道:“我们都要去呀?”

佑昌叔解释说:“都去吧,灰也淋得差不多了,够用一阵子了。”于是,我们便拿着平锹、锄等工具出发了。我们的目的地是灌溉处进行维修,该灌溉处全称为“滦河下游灌溉管理处”,归唐山市水利局管辖,是唐山市的下派单位。其位置在我们维修队的南面,而维修队位于路东,灌溉处则在路西,处于东西马路的南侧,维修队则在马路北侧。

到达那里后,发现原本没有吊顶,如今要重新吊顶,木工师傅的前期工作已全部完成,就等瓦工师傅来抹灰了。

到达后,宝荣和我先与另外两人一起和麻刀灰,瓦工师傅们则负责搭脚手架。我们在两块铁板上和灰,先将石灰膏(即“淋好了的白灰”)围成一圈,接着加水,用锹和锄头搅拌灰和水,使其充分混合,再加入麻刀拌合均匀,最后用锄多擦几遍便算完成了。

当我们和好灰时,师傅们已将脚手架搭好,于是我们便用平锹往灰斗子里锄灰。原本我们三个人中两人和灰,一人锄灰,但为了赶得上师傅们用灰,便只剩下我一个人来锄灰,而灰盘距离用灰的地方至少有二十米远,还不能锄得太满,否则路上会掉落很多灰。起初还行,但时间一长,我便累得大汗直冒,渐渐地也赶不上师傅们的用灰速度了。

我便对佑昌叔说:“叔,我实在赶不上了,您能不能抽个人来帮我锄一锄?”

佑昌叔回应道:“就六个师父在抹灰,按理说你能赶得上呀。”听他这么说,我也不再言语,只能马不停蹄地使劲锄。锹锄满了会掉一地灰,锄少了又赶不上师傅们使用,累得我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依然赶不上师傅们的用灰速度。

忽然,我听到一位师傅说:“小青,这灰怎么这么不好使?好像里面有小石子一样。”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之前一个邪法,往里面掺和点硬东西,只要不大,小的看不出来,不过得小心别让宝荣她们看到。

我瞅准宝荣她们喝水的空档,用锹锄了少半锹的炉灰渣放在麻刀灰里面。我赶紧用锹多擦几遍,生怕被人察觉,掺好后便继续锄灰。然而,师傅们抹灰的速度却因此慢了下来,因为麻刀灰里面有小煤渣,不好抹。

佑昌叔见状便问宝荣:“宝荣,灰里有小煤渣是怎么回事?”

宝荣回答说:“和灰的过程和每天都一样呀。”

佑昌叔又说:“你们好好和和灰,太不好使了。”如此一来,我便能有片刻的闲暇时间了。

我在心里暗自好笑,心想:“叫你给我加上个人帮帮我,你就是不加,我看你们抹,哼。”下午的阳光依然灿烂,微风不时吹来,仿佛在嘲笑我的小聪明。就这样,下午的工作在这样的天气下过去了。

第二天上班时,天气依然晴朗,阳光洒在工地上,仿佛在见证我们的工作。 佑昌叔对我说:“宝荣你们好好和和灰,小青你赶不上了我下来帮你锄灰。”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十分感动,便跟他坦白了实情。

我说:“我昨天确实赶不上了,就想了个邪法,可是一看到师傅们抹灰真费劲,我就后悔了不该那么做,可是事情已经做完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佑昌叔听后笑着说:“我就觉得是你小子,别人也想不出那个馊主意。”

接着,佑昌叔又说:“以后别再那么办事了。”我惭愧地低下了头,哭了起来。

我哭着说:“我实在赶不上,太累了,人家跟您说,您还老逗我,就是不给加人。”

佑昌叔安慰我说:“快别哭了,你还是个孩子,我是说你想的法太邪了。”

我不再哭了,说:“佑昌叔,以后我好好干。”从那以后,每当我锄灰赶不上时,佑昌叔就会帮我锄几锹,就这样,在阳光的照耀下,下午的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维修任务也顺利完成了。


10.3 修炕

那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明媚,微风轻拂,仿佛在为即将开始的修炕工作增添一份愉悦的氛围。我跟着冯振宝师傅去老杨家修炕,刚到那儿,看到炕塌了,炕烟子太多都把炕洞堵死了,一点烟都不透。

振宝叔说:“这炕得重新搭,修不好,修了也没保证。”

老杨说:“你们看着做,只要好烧就行,重新搭更好。”振宝叔让我从队里要二百块砖,找保管蔺瑞,办完后找马车队派车拉砖。我顺利办完,回来拆炕,振宝叔帮忙拆和递砖,中午前拆完并打扫干净炕洞。

下午上班后,天气依然晴朗,我们开始搭炕,振宝叔边搭边讲解。

他说:“这炕有两处进烟,锅台和炕炉子,都得做风道,要让烟往里进,不往外倒,互相不争嘴。”

我问:“什么叫不争嘴?”

他说:“就是用一个进烟口时,比如冬天生炕炉子,锅台不冒烟,烧大炕时不影响炕炉子,不从炕炉子冒烟。”他边讲边做,像老师上课一样详细认真。

 

他还说:“搭炕前得把填土夯实,从烟入口做百分之一的坡度,坡向烟囱,烟囱处高。最关键的是搭炕前要检查烟囱有没有漏烟的地方,外墙不严。怎么检查?用一把草在烟囱底下点火,火向上吸烟说明烟道不漏,不吸烟说明不严要修。不检查的话,搭完点火不进烟或进烟不好,就不好判断问题在哪。”

他还说:“师傅们搭炕有好有赖。”边说边演示,下午半天炕就搭完。

 

第二天,天气依然不错,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们去老陆家修炕。

振宝叔问:“愿意跟我学不?”

我说:“愿意,我还小,就怕搭不好。”

他说:“有我在旁边看着,别担心,这回我给你打下手。”

我不好意思,他说:“就这么定了,干吧。”我拆炕递砖,他码砖,干得满头大汗。

拆完后开始搭炕,他问我:“先做什么?”我说:“打扫烟子,平整炕洞,按百分之一坡度坡向烟囱,烟囱处高,打夯土,做两个风道。”

他说:“对,干吧。”我用平锹打扫烟子,用木夯打实土,按坡度平整,做风道,他指出不对的地方。搭炕前用稻草在烟囱底测试,火和烟被吸入烟道。

我说:“叔,行不?”他说:“可以,进行下一步。”开始搭炕,他讲外面气压低或有风时,炕砖立砖方向怎么放,我边做边学,不一会儿炕搭完。抹炕时他抹,怕我抹不平。抹完后,从锅台点火,火呜呜响,烟进烟道,炕炉子也一样,两处不争风。

振宝叔说:“小青,你搭的炕很好,学得真快。”


10.4 抹房顶

春去冬来,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流逝。一九六四年春天,我已十六岁,却依然找不到正式工作,只能继续做小工。父亲为我的工作问题四处奔走,内心焦虑万分,我何尝不着急呢?可现实如此,也只能一边等待机会,一边按部就班地做着小工维持生计。

 

一天,刚上班,佑昌叔就对我们说:“咱们维修队今年夏天有 170 多间房顶急需修理,这些房顶都是泥顶,需要抹灰。咱们全体出动,家属们也要跟着,一共分两班,看看哪个班抹得又快又好。” 于是,我们分成了两个班,我和振保叔、父亲分在了一班,另一个班是二班。

过去都是平房,一栋房子有十间。我们一班负责头一栋。当时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微风轻拂,为我们的劳动增添了几分舒适。每栋房子需要用大马车拉土,分两处卸土,五间房用四车土,分别在两个地方和草泥。草是用稻草铡碎的,佑昌叔也分到了我们一班。

一开始,佑昌叔就问我:“小青,你来按铡刀,我往里入草?”别看我只有十六岁,但个子长得高,有一米七十三,再加上平时干体力活,身体强壮得很。我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爷儿俩铡了不一会儿草,佑昌叔说:“够用了,等下回再铡。”接着,我们加入到和草泥的行列中。

佑昌叔又说:“小青,你脱下鞋,用脚踩去。”我脱下鞋,光着脚丫踩了起来,不一会儿,泥就和好了。

这栋房子有三米檐高,要往上扔泥得搭一步脚手架。我们用两个高爬凳,每边放一个,搭上四块四米长的脚手板,一会儿就把脚手架搭好了。两个师傅负责在房顶抹灰,两个人从地下往脚手上用平锹甩泥,中间脚手上站两个人用平锹往房顶上甩泥,还有两个人在地下从远处往近处倒泥。

大家分工明确,干劲十足。我被分配到从地下往脚手架上甩泥,因为这段有两米高,脚手架上到房顶只剩下一米高了。谷志明叔和我分在一起,我们用足了劲,一个劲地往上甩泥,不一会儿,汗珠子就顺着脸往下流,全身衣服都被汗湿透了,口渴难耐。我拿起水瓢,咕咚咕咚地喝起水来,这水是从水井里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凉爽口,大伙儿都争先恐后地喝水。

此时,佑昌叔说:“咱们再坚持一会儿,再干一会儿就该中间休息了。”我们听了,喝完水,又像之前一样干了起来。

谷志明叔和我爷儿俩在下面向脚手架上甩泥,泥非常沾锹。于是,我们想了个办法,在地上挖个小坑,里面放满水,每向上甩一锹泥,就在坑里涮一涮锹,这样再用起来就不粘锹了。

 

又干了一会儿,佑昌叔说:“都十点了,大伙休息一会儿吧。”休息时,大伙又喝水,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就又干了起来。这回是重新和泥,早先和的泥用完了,大伙一起上,连上面抹顶的师傅都下来和泥了。我还是负责光着脚在大伙往上攒的泥上使劲往下踩,目的是让泥和草很好地结合在一起。大约和泥用了四十五分钟就和完了。

佑昌叔说:“把小青和谷志明换换,在下面太累了。”他又说:“脚手上的两个人下来换换。”

我赶紧说:“叔,我不累,我还年轻,我还行。”

佑昌叔说:“冯志忠,你下来换换小谷吧,叫小青再顶半天。”换人后,又开始干活。这回换上的冯志忠干活可比不上谷志明。

 

原来冯志忠当过兵,还是个连长,转业到地方后在二农场当办公室主任,是国家干部。他有个坏毛病就是爱赌钱,派出所抓住他好多次,二农场的领导也对他进行了多次批评教育,可他就是改不了,最后被开除党籍和政籍,从二农场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下来,到总场维修队当工人。

冯志忠从小没参加过体力劳动,干这种重体力活,他哪里受得了?但他不得不干,边干边吸烟。只有佑昌叔说他时,他才轻轻地一笑,看起来是真的没劲。他也是累得满头大汗,就是干不出活儿来。本来是两个人的活儿,他一个人不顶用,累得我满头大汗,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腰都直不起来,呼呼地直喘粗气。

佑昌叔看到这种情况就说:“谁换换小青?”只见父亲已经站在泥堆旁了。

父亲说:“小青,你到房顶上除泥去吧。”我这时才懂得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的真正含义。

我看了看父亲说:“爸爸,我还中,还是你上去吧,那里还省点劲。”我仔细地看了看父亲,只见他两鬓斑白,满头花白的头发,满脸皱纹,好像有五十多岁的年纪,个子不高,一米六十五左右。由于母亲走得早,大伙都劝他再找一个,他怕我们哥儿仨受气,始终没有找人。他既是父亲,又是母亲,成天劳累,再加上不省心,才弄成这个样子。他才三十七岁呀!我看着好不心酸。

父亲还是不想去上房顶抹灰,说:“小青,我替你一会儿吧。”

我含着眼泪,哽咽着说:“爸,你快去吧。”

佑昌叔看到这儿说:“立业,你去吧,孩子大了,累不坏。”父亲听佑昌叔这么一说,就又到房顶上抹灰去了。

地下还是冯志忠和我俩人,本来脚手架下面是四个人,另外两个全是妇女,也就是家属,一个是佑昌叔的媳妇,另一个是孙恩换家的。妇女本来就没力气,所以还是冯志忠和我俩人往上甩泥。我休息了一会儿,觉得体力恢复了些,于是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干。这时,我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在地下一个劲地甩泥。 只听得上一步脚手架上的人喊:“小青,你停一停,我们这里放不下了。”

我听上面叫停,就问:“咋了?停停干啥?”

只听得上面脚手上谷志明说:“房上的泥存得太多了,怕把房给压塌了。”我听后就停下了。停下后,我喝了一碗水,歇了一小会儿。

就听到谷志明说:“来泥。”于是冯志忠和我两个人又用平锹往脚手上甩泥。又干了有两个小时,才把这五间房顶抹好了。

佑昌叔说:“咱们把脚手拆过去,在那边再搭上就下班。”大伙听了,就一齐动手,一人一块脚手板,两人一个高凳,一下子就拆过去了,并且把脚手架搭好。 佑昌叔说:“下班吧,下午准时上班,别有事耽误了。”

 

下午两点,准时上班,我们还是先和泥,佑昌叔和我爷儿俩扎草。一边扎草,大伙一边和泥,扎了一会儿就够用了。我还是光着脚踩泥,不一会儿,泥就和好了。

佑昌叔说:“二层脚手上的人和底下的人换换吧。”二层脚手上本来是谷志明和冯振宝。

我一看有冯振宝叔,就说:“叔,我不累,不用换,都快到夏天了,干活出点汗怕啥?你们把继才叔换下来就行,他太累了。”于是,谷志明下来,冯继才上去。我和冯振宝都不用动,这么换了人后,我可好了。

谷志明个子不高,一米六二,体重超不过一百二十斤,满脸麻子,人们都叫他 “麻谷儿”。他三十多岁了,有人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姑娘,可人家一看就黄了,如今还是单身一人。但他体格很好,干活不惜力,人缘挺好,性格耿直,敢说敢做,刚烈,因为有我父亲,所以也叫他叔。我见谷志明叔下来,心里可高兴了。

 

我说:“谷叔,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先甩。”

他说:“行,你先甩吧,一会儿你累了我再换你。”于是我用足了劲,一口气甩上去一大堆泥。

二层脚手架上的振保叔说:“小青,你等一等再甩,脚手上放不下了,待会儿再甩吧。”

谷叔说:“小青,你休息会儿,待会儿屋顶上要了我甩。”于是我到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喝。

待了一会儿,振宝叔说:“你们甩吧。”只见谷志明赤裸着上身,光着两只脚,岔开双腿,用两只粗壮的手拿着铁锹一个劲地往上甩,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

我看到后就说:“谷叔,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甩。”

谷叔说:“等我把这堆泥甩完了你再上,行吗?”

我说:“我看到你累得大汗直冒,怕你累着。”

谷叔说:“没事的。”就这样,我们爷儿俩换着甩,能赶上房顶上用泥。


10.5 铡草

时值维修季,正值盛夏,烈日炎炎,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没有一丝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燥热。队里大车组有两辆马车、三匹马、一匹骡子和一匹小马驹。饲养员张德捘请假,两个赶车的杨瑞先、张瑞来也各有要事,喂牲口的铡草任务便落到了刘占傲叔和我头上。

上班后,我径直去了大车组,刘占傲叔已在等候。

占傲叔说道:“小青,走,铡草去。”

我说:“行。”我们来到铡草间,我负责按铡刀,占傲叔负责往铡刀里入草。

起初,铡草还算轻松,可没过多久,我的双臂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汗水不断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流,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气喘吁吁地说“叔,咱们歇会儿吧。”

占傲叔应道:“好,我也正好口渴,进屋喝点水。”休息了约莫十五分钟,我们又投入了铡草工作。

占傲叔提议:“小青,你来入草,我来按铡刀。”

我婉拒道:“我不会入,还是你来入草,我来按铡刀。”于是,我们继续之前的分工。占傲叔有个习惯,入草时嘴会一嚼一嚼的,像是在倒嚼的牛,随着铡刀的节奏一动一动,煞是有趣。

休息时,我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被汗水浸湿的衣服,感受着这让人喘不过气的热。忽然,一阵微风吹来,带来了一丝凉意,仿佛是老天爷在怜悯我们这些辛苦劳作的人们。

一天下来,我们爷儿俩把铡草间装得满满当当,看着这些铡好的草,想着牲口们能饱饱地吃上一顿,疲惫也仿佛减轻了些。


10.6 参加电工队体检

一九六四年,那年夏天,阳光毒辣,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我跟着维修队做小工,每天累得像条狗,可心里还惦记着电工队的招工消息。八月份,电工队终于贴出了招工告示,条件是身体好、初中毕业。可我连小学都没毕业,心里那个急啊!

父亲看我着急,就去劳动人事局找杨科长帮忙。杨科长人不错,跟电工队领导打了招呼,让我有了参加体检的机会。那天,我早早地赶到体检地点,心里七上八下。体检时,医生拿着仪器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问我能不能看清。最后,我的体检结果出来了:血压高压120,低压89,右眼视力1.5,左眼视力1.0。可就是这左眼视力不够,成了我被拒的“罪魁祸首”。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我的文化水平太低。

听到这个消息,我一下子蒙了,心里像被谁狠狠地揪了一把,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不甘心啊!我文化低,可我身体好,脑子也不笨,凭什么不要我?

杨科长听说我没被录取,气得直拍桌子。他本来已经跟电工队领导说好了,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他决定再帮帮我。

恰巧,谷志明和冯继才打架,冯继才被拘留了。维修队有定编,冯继才回不来,我就有了顶替的机会。杨科长赶紧抓住这个机会,帮我办了手续。就这样,我终于进了维修队学习木工。

那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洒在我身上,暖暖的。我迈着轻快的步伐,心里充满了希望和憧憬,正式开启了我在维修队学习木工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