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五岁那年的一个寻常日子,一场突如其来的眼病如阴霾般笼罩了我。那时的我,尚不知病痛为何物,只觉得眼睛里像是被塞进了无数细小的砂砾,又痒又痛,难受得直想用手去揉。父母见状,心急如焚,父亲当机立断,用他那辆略显老旧的自行车驮着我,匆匆赶往唐山市路南医院。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年幼的我尚不懂得如何安稳地坐着,好奇心作祟,竟在不经意间将右脚伸进了自行车那飞速旋转的后轮辐条里。只听得“咔嚓”一声,紧接着是钻心的疼痛,我忍不住放声大哭,泪水与疼痛交织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父亲听到哭声,急忙停下车,转身查看我的情况。他轻轻托起我的右脚,眼神中满是心疼与焦急。
却还是强作镇定地安慰我:“乖孩子,别怕,一会儿就不痛了,咱们先到医院把眼睛看好。”他的声音虽沉稳,却难掩那份颤抖,那是父亲对孩子深深的爱与担忧。
于是,我们父子俩又踏上了前往医院的路。一路上,父亲骑得格外小心,生怕再给我带来一丝一毫的伤害。而我,则紧紧依偎在父亲的背上,感受着那份温暖与安心,尽管脚上的疼痛依旧,但心中的恐惧却因这份父爱而渐渐消散。
到了医院,父亲抱着我穿梭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医生的身影。终于,在一位医生的诊室前停下,父亲焦急地向医生描述着我的情况。
医生仔细检查了我的眼睛,又看了看我的脚,然后微笑着说:“别担心,这就是个结膜炎,回去点点儿眼药,脚上的伤也处理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心中的阴霾也随之散去。
1953年那段特殊的岁月,那一年,我们全家从繁华的唐山市迁回了祖辈生活过的老家,我便暂住在慈祥的姥姥家中。彼时,正值国家推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的关键时期,这一政策深刻影响着每一个家庭的日常生活。我与儿时的挚友孙万合、孙仰生,还有刘焕章,一同投身到了这场意义非凡的宣传活动中。
那时的宣传条件极为简陋,没有先进的扩音设备,也没有华丽的宣传海报。我们仅凭着几块硬纸壳,小心翼翼地糊成简易的喇叭形状,用手紧紧握着,站到了村中那条最为热闹的当街石头台上。
为了确保宣传的效果,每隔五六个门口,就有一位小伙伴手持着村干部们精心书写的宣传口号,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那些口号,如“粮食统购统销是党的粮食政策,人人都要节约粮食”等,字字句句都承载着国家的期望与重托。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们便开始了这场别开生面的宣传。
站在石头台的顶端,第一位小伙伴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大声喊道:“粮食统购统销是党的粮食政策!”那声音,虽然稚嫩,却充满了坚定与力量。紧接着,后面的小伙伴们依次跟上,一句句口号,如同接力赛一般,此起彼伏,回荡在夜空之中。
就这样,我们日复一日,每晚从七点钟开始,一直坚持到夜深人静,直到大伙都该进入梦乡的时候,才依依不舍地结束这场特殊的“广播”。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无论是寒风凛冽,还是细雨绵绵,都未曾阻挡我们宣传的脚步。每一次呼喊,都是对国家政策的坚定支持;每一次重复,都是对节约粮食的深刻铭记。
在那段悠悠岁月里,我曾寄居于姥姥的屋檐之下,她的家,虽非我血脉根源之地,却在我心中种下了深深的眷恋。我的故土,远在河北省唐山市丰南县那片被岁月轻抚的土地上,一个名为爽坨镇双港村的宁静村落。而姥姥的居所,则如同温柔乡,静静地躺在双港村西南方向五里之遥的大新庄镇柳林村,那里,是我童年记忆中最温暖的港湾。
柳林村,一个在当地颇具传奇色彩的地方。故事要追溯到清朝光绪年间,那时,村中有一位坚韧不拔的农妇,命运多舛,丈夫早逝,留下她与襁褓中的婴儿及年迈的婆母相依为命。
家境贫寒,却难掩她对婆母的孝顺之心,这份美德如春风化雨,悄然间传遍了四方。恰逢光绪皇帝微服私访,听闻此事后,龙颜大悦,特赐“贞洁烈女”之誉,并在她家门前那条繁华的大街上,筑起了一座巍峨的石牌坊,以彰其德。那牌坊,高耸入云,约有二十余米,宽与街同,每一块石头都承载着历史的重量,四五吨之巨,无起重之便,全凭匠人智慧,边建边堆沙,待成之日,再悉数移去,其工程之浩大,令人叹为观止。
自此,凡过此街者,无论官职高低,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以示敬意,那条街也因此得名“牌坊街”,流传着一段段佳话。
姥姥的家,被乡亲们亲切地唤作“银匠铺”,这背后,隐藏着一段关于技艺与传承的故事。我的老姥爷,便是那银匠铺中的灵魂人物,一双巧手,能将银器雕琢得栩栩如生,远近闻名。
姥姥家,坐落于小北街,东西走向,恰似一条温柔的臂弯,环抱着这份宁静。房屋错落有致,四合院布局,南北两层正房,前院三间由德胜家居住,后院则是东屋二妗子与四表姐的天地,西厢房则是六舅一家的温馨小窝。
而一二层正房之间,西厢房静立,东侧却独辟一角门,别有一番风味。二层正房之后,东西各有一厢房,东厢房是大舅的家园,西厢房则是我与姥姥的避风港,两厢房北山墙相连,仅留一北门,仿佛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秘密通道。
姥爷兄弟三人,他排行老三,英年早逝,连名字都成了我心中的谜。姥姥,二十余岁便守了寡,带着一双儿女,在风雨中坚韧前行。那女儿,便是我的母亲,孙印荣;儿子,则是我的舅舅,孙印芬。
舅舅曾在丰润车轴山中学求学,那是一九二九年的夏天,暑假漫长而无聊,舅舅突发奇想,在屋内柜中养起了小麻雀,未及告知姥姥。一日,姥姥寻物掀柜,只见小麻雀满柜檐乱飞,惊得她连忙合上柜盖,却已晚矣,小麻雀们纷纷陨落,只留下一片哀鸣。舅舅归来,见此情景,与姥姥起了争执,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投奔了国民党的军队,去寻找他那已投身革命洪流中的二哥(大老爷那屋的)。
后来,舅舅来信,言及二哥在解放军攻打锦州时牺牲,身为师长,壮志未酬身先死。而舅舅自己,也在这乱世中,从一名普通的士兵成长为团长,却再未传来他的消息。或许,他已在那场决定国家命运的战役中,与无数士兵一同长眠;又或许,他随着败退的国民党军队,远赴台湾,成为了海峡彼岸的一缕乡愁。
一九五五年,那是一个质朴又充满生机的年代,我踏上了在姥姥家上小学的旅程。彼时,家中人口分散,爸爸远在西安,投身于建筑工地的繁忙劳作,常年难归;妈妈则带着妹妹和弟弟,留在双港老家,与爷爷奶奶相互照拂。偌大的家中,日常相伴的唯有姥姥和我娘儿俩。
开学首日,阳光轻柔地洒在乡间小路上,姥姥唤来四姐——大姥爷那支上大舅家的表姐孙万琴,让她带着我去学校报名。那时的我,虚岁才八岁,小小的身影在乡村的土路上蹦蹦跳跳,对即将开启的学校生活满是憧憬。
然而,学校却因我年龄太小,按照规定十岁才允许上一年级,而不愿接收我。四姐心急如焚,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学校才勉强收下了我。就这样,我幸运地和孙万合、刘焕章、孙仰生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那时的学业,远没有如今这般繁重。放学后,家庭作业几乎成了稀罕物,即便有,也总能在学校里轻松完成。于是,放学后的时光,便成了我们尽情玩耍的欢乐时刻。我从小就对弹弓情有独钟,打弹弓的技术更是精准无比。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我便早早起床,迫不及待地拿起弹弓,奔向那片充满生机的田野,去追寻那些在枝头欢唱的小雀。我精心准备了一口袋泥球,每一个都圆润光滑,饱含着我满心的期待。在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间,我专注地瞄准,每一次击发都带着十足的把握。
一早上下来,那一口袋泥球总能换回满满一口袋的小雀,平均两三个泥球就能收获一只,那种满足感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
那年春天,仿佛是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万物复苏,春暖花开。一场场蒙蒙细雨,宛如轻柔的纱幔,轻轻拂过大地,滋润着世间万物。温暖的春风,带着丝丝缕缕的芬芳,温柔地吹拂着千万条已绽放出嫩绿新芽的柳丝。
娇嫩的小草从土里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世界;新鲜的叶子在枝头舒展身姿,尽情享受着春日的暖阳;各色艳丽的花儿竞相开放,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它们像赶集似的聚拢过来,共同构成了一幅光彩夺目的春日画卷。 就连那活泼可爱的小燕子,也气喘吁吁地从北边飞了回来,在天空中欢快地穿梭,为这生机勃勃的春天增添了许多灵动的色彩。
随着春天的脚步,各种鸟儿也纷纷归来。布谷鸟在枝头欢快地歌唱,那清脆悦耳的叫声仿佛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柳叶鸟(此处结合前文推测“柳叶”实际为一种鸟名)在枝叶间轻盈地跳跃,它那与柳树叶子一般无二的颜色和娇小的身躯,让它能完美地隐藏在树叶之中,难以被发现;还有那活泼的山雀,在林间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而我,最喜欢拿着弹弓去捕捉柳叶鸟的身影。那小小的鸟儿,仿佛是大自然派来的精灵,在枝叶间灵动地穿梭。我常常在树林中一待就是一上午,眼睛紧紧盯着那些枝叶,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终于,机会来了,我迅速瞄准,拉动皮筋,泥球如离弦之箭般飞出,精准地击中了目标。有一天早上,我更是运气爆棚,一连打下了十五只柳叶鸟,那兴奋劲儿,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除了打雀,我们还热衷于玩弹弓打箭杆的游戏。箭杆,其实就是高粱穗把米退掉后剩下的杆子,大约三四十厘米长。我们会把箭杆扎到沙子里,后面用篱笆挡着,防止泥球打飞出去。游戏规则很简单,在距离六米的地方,用弹弓子打箭杆,打不上就输给庄家,如果打中了,庄家就要赔给你三个泥球。
有一天,我和孙仰生、孙万合他们一群小伙伴相约出去玩。他们原本还有一伙人,加起来大约有十几个。我们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地用弹弓子打箭杆。那天,我的手气格外好,轮到我打的时候,总能精准命中。每一次打中,庄家就会乖乖地赔给我三个泥球。不一会儿,我的小袄兜就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仿佛装满了整个春天的欢乐。
小伙伴们都围了过来,眼睛里满是羡慕和好奇,纷纷问我:“树青,你怎么打得那么准啊?”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瞄准就打。”
孙万合听了,眼睛一亮,说:“拿来我看看你的弹弓子。”我毫不犹豫地把弹弓子递给了他。
他接过弹弓子,仔细地端详着,还用手拉了拉皮筋,然后对大伙说:“你们看,他的弹弓子的皮筋也就是十七厘米长。”说完,他也拿起我的弹弓子打箭杆,没想到,一下也打中了。
大伙纷纷上前一试,试过后都恍然大悟:“我们的弹弓子皮筋太长,光为好看不中用。”从那以后,小伙伴们的弹弓子皮筋都改短了,而我们的游戏,也在一次次的欢声笑语中,变得更加有趣和精彩。
在我小学三年级以前,我的名字叫郑树青。那时候,我长期住在姥姥家。上学时,这个名字是姥姥给我起的,甚至都没有征求过爸爸的意见。姥姥文化程度不高,却总爱翻着那本泛黄的《新华字典》给我取名,她说"树"象征着扎根大地,"青"寓意着朝气蓬勃,两个字凑在一起,便是她对我最朴实的期许。
记得那年深秋的午后,二叔郑立功提着两斤红糖来姥姥家看望我。
他刚跨进院门,就听见隔壁孙万合在院墙外扯着嗓子喊:"郑树青!咱俩去村东头打枣去!"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二叔就撂下红糖罐子冲到门口,一把拦住正要翻墙的孙万合:"你刚才叫他啥?"
孙万合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手里攥着的弹弓"啪嗒"掉在地上:"郑树青啊,咋……咋啦?"他挠着后脑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二叔蹲在门槛上,从布袋里摸出旱烟袋,火星子在夕阳里忽明忽暗:"咱村辈分排得严实,比树青大两辈的才用'树'字辈。前年给老祖宗迁坟,我亲眼见着族谱上'树'字辈的香火牌位排得密密麻麻。"他吐了口烟圈,烟灰簌簌落在青砖地上,"你爹在族里排'立'字辈,按理说你这辈该用'启'字开头。"
孙万合这才恍然大悟,捡起弹弓往怀里一揣:"怪我怪我,没细想就跟着叫顺口了。"他冲我挤挤眼,"树青——不,明儿咱还去打枣不?"
二叔猛地站起身,旱烟袋在门框上磕得咚咚响:"打什么枣!我这就去薄港儿找批八字的先生,让他给树青重新起个名字。"
临出门前还特意嘱咐姥姥:"婶子,明儿赶集时买两张红纸,批八字的先生说要用红纸写生辰八字。"
不过三日,二叔便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手里攥着张红纸,纸上墨迹未干:"先生说'启'字开蒙启智,'文'字温润如玉,这名字正合咱老郑家的书香门第。"
姥姥接过红纸,对着阳光细细端详,皱纹里都漾着笑意:"启文启文,好名字,听着就比'树青'文气。"
从此,我的课本扉页上,铅笔写的"郑树青"被小心擦去,换上了端端正正的"郑启文"。每当翻开作业本,总觉着那三个字里藏着二叔旱烟袋的火星子味,姥姥翻字典的沙沙声,还有孙万合那声没叫出口的"树青兄弟"。
那是一个阳光毫无保留倾洒大地的日子,仿佛大自然也特意为这场即将上演的奇妙盛宴拉开了华丽的序幕。街道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如同欢快的乐章,奏响着生活的旋律;行人们谈笑风生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温馨的市井小调。这热闹的场景,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生动地展现着生活的烟火气。
就在街边一块宽敞的空地上,一场引人入胜的魔术表演即将拉开帷幕。表演者是一位经验丰富、技艺高超的变戏法者。他身着一件宽松得恰到好处的表演服,那衣服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仿佛在诉说着即将上演的奇幻故事。
头戴一顶奇特的帽子,帽子的形状独特而夸张,像是从童话世界中走出来的魔法道具,为他的形象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滑稽。手持一根指挥棒,那指挥棒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光,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魔法能量。他的助手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神专注而机警,随时准备配合表演,宛如一位忠诚的守护者。
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锣鼓声响起,这声音如同神奇的号角,瞬间吸引了周围人们的注意。观众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迅速围了过来。不一会儿,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表演场地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期待与好奇的神情,仿佛一群即将揭开神秘宝藏秘密的探险家。
变戏法者迈着自信而轻盈的步伐,开始了他的精彩表演。他首先在地上放置了一个大木箱子,这个箱子看似普通,木质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他缓缓打开木箱子的盖子,动作缓慢而沉稳,仿佛在揭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然后,他用手推着箱子向四周转动,让观众们能够从各个角度清楚地看到箱子内部。此时,箱子内部空空如也,仿佛在向人们展示着它的“纯洁无瑕”。
他微笑着,脸上带着一丝神秘而亲切的笑容,问观众:“你们看到箱子里有东西吗?”那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轻柔而温和。
观众们齐声回答:“没有,什么也没有。”声音中透着兴奋与期待,仿佛一群即将见证奇迹的观众,在为即将到来的惊喜欢呼。
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变戏法的助手带着两个神秘的人走上前来,这两个人身着朴素却又不失神秘感的服装,眼神中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芒。他们缓缓走进箱子里,并安静地坐下。助手迅速地将箱子盖盖上,并“咔嗒”一声在外面加了一把锁,那声音清脆而响亮,仿佛在宣告着一个神秘世界的封闭。
变戏法者拿着指挥棒,在空中连比划带说,那动作夸张而富有节奏感,仿佛在施展着某种神秘的魔法咒语:“他们已经到了唐山。”他的声音高亢而激昂,仿佛在带领着观众们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旅行。
然后,他又挥舞着指挥棒,大声说道:“他们已经到了北京。”他用手向后拉了三下,那动作仿佛在拉动着无形的时空之弦,将观众们的想象力带到了遥远的天安门广场。
变戏法的人对着观众们说:“走。”他一声令下,声音坚定而有力,仿佛在发布着神圣的指令。助手打开锁,他搬动着箱子,让大伙看里里外外的每一个角落,用手拍打着箱子,发出“砰砰”的声响,以证明里面确实没有人。观众们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箱子,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好奇,试图从箱子的每一处细节中找出其中的奥秘,但怎么看也看不到人。
于是,他又叫助手把箱子锁上,用手向前送了三下,仿佛在将那些“远行”的人召唤回来。
变戏法的人对着观众们说:“你们回来,大伙想你们了。”他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种亲切的呼唤。助手打开箱子,结果那两个人从箱子里面站了起来。观众们一片哗然,纷纷鼓掌叫好,那掌声如雷鸣般响亮,充满了对表演者的赞叹与敬佩。但仍有人大喊:“我们没有看清楚,你们再变一回。”
变戏法者自信地一笑,那笑容如同阳光般灿烂,说:“不信由你们观众里选一个人进来。”
当时,我只有十岁,长得又很瘦小,但好奇心却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心中不断蔓延。
只听观众们大声喊道:“叫小青来。”我一听是叫我,心里既紧张又兴奋,紧张是因为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兴奋则是对未知的强烈渴望。但更多的是好奇,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到了那里,变戏法的让我站到箱子里去。当我站进去后,发现里面还有他们的一个人。那个人身材高大,眼神中透着一丝神秘与威严。然后,他让助手把箱子盖盖上,并且在外面加了一把锁。那一刻,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仿佛要冲出嗓子眼。这时,他又用手向后拉三把,说了一声:“走。”
就在这一刻,箱子里面那个人恶狠狠地小声对我说:“你千万别出声、别动,要不我就掐死你。”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身体也一动不敢动,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紧接着,就听变戏法的人说:“他们到北京了,在天安门广场玩呢。”我心里暗暗纳闷,我明明没出去,还在箱子里呀,难道他有魔法能把我变走?一种强烈的疑惑和好奇在我心中交织,让我更加紧张又期待。不一会儿,就听到开锁的声音,箱子盖被打开了。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转了一圈,晕晕乎乎的,仿佛经历了一场时空的穿越。
变戏法的人对着观众们说:“大伙看看到底箱子里有没有人?”观众们纷纷围过来查看,有的用手摸摸箱子,感受着箱子的温度和质感;有的把眼睛贴在箱子缝上看,试图从那狭小的缝隙中窥探到箱子的秘密,可怎么也看不到里面有人。于是,他们又把箱子盖盖上,并且听到了给箱子上锁的声音。他又用手向前送了三下。
变戏法的人对着观众们说:“你们快回来吧,大伙很想你们了。”随着他的一声呼唤,助手把箱盖打开。箱子盖打开的一瞬间,我从箱子里站了起来。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了现实,心中充满了惊喜和自豪。
当我从箱子里出来后,小伙伴们立刻围过来问我:“你到哪里去了?”我带着一丝得意,绘声绘色地说:“我哪里也没去,就待在箱子里,就是他们的那个人捂着我的嘴不允许我说话。”小伙伴们听了,都露出羡慕和惊叹的神情。
这场魔术表演让整个街道都沉浸在欢乐与惊奇之中,观众们的笑声、惊叹声此起彼伏,久久回荡在街头巷尾。
一九五八年,那是一个充满激情与变革的年代,人民公社如雨后春笋般在全国各地涌现。当时,我还是柳林村小学四年级的一名学生,懵懂又满怀憧憬地生活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
那天清晨,阳光轻柔地洒在柳林村的每一条小径上,我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朝着学校走去。刚迈进校园,老师那洪亮而激动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同学们,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咱们大新庄人民公社成立了,咱们要去参加盛大的游行!”听到这个消息,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欢呼雀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紧接着,老师将事先精心准备好的小旗一一发到我们手中。那鲜艳的红色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喜悦与荣耀。那天,全体同学都踊跃地加入了游行队伍,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激动的笑容。
游行队伍的最前方,是两位身强力壮的村民,他们肩并肩,步伐坚定,手中高高举着大横幅标语。那标语上的字迹刚劲有力,“人民公社万岁”“总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时代的力量,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紧跟在横幅后面的,是两位村民抬着的大鼓,旁边一位村民挥舞着鼓槌,有节奏地敲击着。那激昂的鼓点,如同战鼓擂动,振奋人心。鼓声之后,是两位村民一人一把大镲,配合着鼓点,用力地敲击着,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还有那敲锣的村民,手中的锣槌起起落落,锣声阵阵,与鼓声、镲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激昂的乐章。
再往后,是民兵队伍。他们身着整齐的服装,步伐整齐划一,手中挥舞着四十面彩旗。那彩旗色彩斑斓,在微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我们这些学生跟在民兵队伍后面,手中紧紧握着小旗,心中满是自豪。而队伍的最后,是普通的老百姓们,他们来自各个村庄,手中拿着一把把纸糊的小红旗,红旗上写着“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人民公社万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我们一路前行,朝着大新庄公社进发。当我们赶到公社时,已是上午九点半钟。此时,只见各个村庄的游行队伍陆陆续续地赶来,现场热闹非凡。随着一声令下,游行正式开始。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新庄村的队伍,他们步伐矫健,精神抖擞。后面还有十几个村的队伍,以村为单位,每个村都有敲锣打鼓的,彩旗飘扬,场面十分壮观。游行队伍从大新庄出发,沿着既定的路线,一路向薄港、四间房、柳林村等村庄进发。
一路上,锣鼓喧天,彩旗飘飘。每到一处村庄,队伍都会停下来,大家齐声高喊口号,那响亮的声音在村庄上空回荡,仿佛要将这份喜悦传递给每一个人。村庄里的村民们纷纷走出家门,站在道路两旁,欢呼鼓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孩子们在人群中奔跑嬉戏,老人们则满脸欣慰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满是希望。
整个游行持续了很久,当最后整个公社各个村庄都走了一遍以后,队伍才缓缓解散。此时,已经是中午时分,可大家似乎都忘记了饥饿,心中满是兴奋和自豪。直到夜间十一点多钟,我才拖着疲惫却又无比兴奋的身体回到家。虽然那天中午简单吃了点饭,晚上甚至都没顾得上吃饭,但我的心里却充满了喜悦。
在1958年那个格外漫长的暑假里,时光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两个月的悠长假期在孩童们的嬉闹与期盼中缓缓流逝。待到开学之日,我,一个懵懂的小学四年级学生,怀着既兴奋又略带紧张的心情踏入了校园。开学首日,班长突然召集全班同学,命令我们排成整齐的两列,静静地伫立在教室前。大家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疑惑与好奇,却也只得按捺住性子,等待着未知的安排。
就在这时,我们的班主任郑老师,背着那个略显陈旧的背包,脚步匆匆地向我们走来。郑老师,一个平日里总是面带微笑、和蔼可亲的人,尽管他的身高并不出众,大约一米六、七的样子,体型却显得颇为壮实,一头利落的平头更添了几分干练。他平日里总是那么平易近人,与学生打成一片,但今日,他的眼神中却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沉重与刚毅。
郑老师走到我们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幽默的话语开启新的一天,而是突然间,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哽咽着,用略带颤音的声音说道:“同学们好。”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迅速用手绢拭去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在这六十多天的整风‘反对右倾机会主义’运动中,我与同志们进行了深入的交流与反思。在同志们的耐心帮助下,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思想上的偏差,那些曾经无意中影响了同学们的‘右倾’思想,我深感愧疚。希望你们能在新的、更加坚定的‘左派’老师的引领下,逐步纠正这些错误的思想倾向。”说到这里,郑老师的情绪再次失控,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班里那个总爱调皮捣蛋、名叫二笨儿的男同学,突然不合时宜地插话道:“我叫你坏,你完了吧。”
二笨儿,一个在课堂上总是难以安分守己的孩子,不是偷偷与同桌交头接耳,就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人书世界里。记得有一次,郑老师实在忍无可忍,用教鞭轻轻抽了他一下,以示警告。此刻,他的这句话,无疑是在郑老师伤痕累累的心上又撒了一把盐。
郑老师听到二笨儿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哀伤,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是在对二笨儿,也是在对自己说:“二笨儿,你上课不专心听讲,总是分心去做别的事情,这样下去,你的学业又怎能有所进步呢?”
随后,郑老师收拾起自己的情绪,转向全班同学,语重心长地说:“同学们,你们是祖国的未来,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希望你们能够珍惜时光,努力学习,天天向上,将来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说完这番话,他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格外孤独与落寞。
从那以后,郑老师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他的离去,就像一阵风,轻轻吹过,却在每个人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在1958年那个激情燃烧又略显荒诞的年份,上半年里,我们村子紧跟时代的浪潮,热热闹闹地办起了公共食堂。那时候,我还小,暂住在姥姥家,和姥姥相依为命。每顿饭,我们娘俩都得去食堂打饭,虽然简单,却也省去了不少柴米油盐的烦恼。
恰逢那时,全国上下正轰轰烈烈地开展着“大炼钢铁”运动,村里也不例外,家家户户都被动员起来,把粮食都交到食堂,连做饭的铁锅也没能幸免,被砸碎后上交到生产队。不仅如此,连箱子、柜子上的铁锁,还有厨房里的铁勺、铲刀,只要是铁打的,统统都得交上去。
有一天,姥姥像往常一样去食堂打饭,却空手而归。
我满心疑惑地问:“姥姥,怎么没买回饭来?”姥姥叹了口气,说:“仕成(那时的生产小队长)说你还有个铁球没交上去呢。”我一听,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那铁球可是我踢球玩的宝贝啊!
姥姥见我哭了,安慰我说:“别哭了,咱们不去食堂买饭了还不行吗?”
我抽泣着回答:“姥姥,不行啊,咱们一顿不吃还行,可总不能一直饿着呀?何况家里既没粮食也没锅,怎么做饭呢?”
无奈之下,我只好含着泪,拿出那个“心爱的铁球”,姥姥见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拿着铁球去找仕成,这才把饭买回来。
也是在那一年,我从柳林小学毕业,满怀憧憬地报考了大新庄高级小学(高小),可录取通知书却迟迟未到。
与此同时,姥姥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她经常小肚子疼,我们劝她去医院看看,她总是说没事,疼一会儿就好了。就这样,病情一拖就是三个多月,直到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在我妈和我的劝说下,去唐山找我大舅(我的表舅,我妈她姨的儿子)。
大舅带着姥姥去了唐山人民医院,结果一查,竟然是“子宫癌晚期”。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大舅和我妈都知道病情的严重性,却都瞒着姥姥,怕她知道了病情加重。
从唐山回来后,我妈偷偷地告诉我:“小青,你姥姥得的是子宫癌晚期,恐怕活不了几个月了。”我一听,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心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舍。
我回想起和姥姥相依为命的六年时光,她为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从小就胆小爱哭,放学回家一进二门就喊“姥姥”,姥姥要是答应了,我就没事;要是连叫两声都不答应,我立刻就哭。姥姥总是边跑边答应:“哎,我在这呢。”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一进二门就连叫了两声“姥姥”,姥姥没听到,我就哭了起来,哭得好伤心,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姥姥回来后,问我怎么了,我说:“谁也没欺负我,是你不在家吗?”
姥姥听了,只好安慰我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想到姥姥的病情,我哭着说:“咱们去天津、北京的大医院看看,说不定能给姥姥治好病呢。”
我妈叹了口气说:“太晚了,医生说都扩散了,不能做手术了。”我一听,哭得更伤心了。
我妈又说:“咱们只能想办法给你姥姥止疼,让她少受点罪,多给她买点好吃的。”我听了,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我放学回家就陪在姥姥身边,主动多做点家务活,扫地、刷碗,想让姥姥高兴一点。我知道,时间不多了,我能做的,就是多陪陪她,让她在剩下的日子里,感受到更多的温暖和爱。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间,那令人期盼又略带惆怅的暑假即将画上句号,开学的钟声已在耳畔隐隐作响。然而,那承载着梦想与希望的录取通知书,却如断了线的风筝,迟迟不见踪影。
当时,我和孙万和、孙仰生、刘焕章一同报考了大新庄高小,此刻,看着他们同样焦急又无奈的神情,我知道,我们都还在那未知的等待中煎熬。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心中的焦虑如野草般疯长。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那封决定命运的信件姗姗来迟。
我如愿被大新庄高小录取,而他们几个小伙伴,则被薄港农业高小揽入怀中。在那些一起嬉笑玩耍的伙伴中,只有我一人,独自踏上了前往大新庄小学五年级的求学之路,并被分配到了五年级二班。
分班后的那个上午,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教室的窗棂上。老师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教室,我一眼望去,那是一位男老师,约莫三十多岁,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身姿挺拔,不胖不瘦。他身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长方脸庞上,一双眼睛透过那副金丝边眼镜,闪烁着智慧与温和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老师微笑着,声音洪亮而亲切:“我姓赵,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咱们一起学习,一起成长。要是有什么听不懂的地方,别犹豫,及时提出来,这样我也能不断改进。今天是咱们开学的第一天,大家先互相认识认识,然后咱们就发课本啦。”
说完,他便招呼同学们去抱来课本,一本本崭新的课本,带着油墨的清香,依次发到我们手中,有语文、算术、自然、地理、历史,还有俄语。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知识的海洋在向我招手。
更让我惊喜的是,我还被选入了学校乐队。当一把洋号递到我手中时,我的心瞬间被喜悦填满。放学路上,我迫不及待地拿出洋号,一边走一边练习吹奏,那清脆的音符在空气中飘荡,仿佛是我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
那段时间,姥姥拖着带病的身子,依然坚持为我做饭。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进小院,姥姥就早早起床,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她那瘦弱的身影,在炉灶前晃动,虽然动作不如从前利索,但每一道菜都饱含着对我的爱。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姥姥的病情愈发严重,再也无法为我准备饭菜。无奈之下,只能叫来六妗子照顾我的饮食。可姥姥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又艰难地支撑了一个多月,终于,她再也撑不下去了。
妈妈急忙叫来了大舅和二舅。大舅、二舅都是我连舅,是妈妈大姨的儿子。妈妈的大姨走得早,从小两个连舅都是姥姥一手带大的,所以在他们心中,姥姥就如同亲生母亲一般。
没过几天,姥姥还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六十二岁。妈妈得知这个消息后,哭得死去活来。她本就患有肺结核,身体虚弱,如此悲痛,哪里扛得住?
这时,四姐走上前,轻声劝道:“二姑,你别哭了吧,你的身子扛不住啊。再说三奶奶已经走了,你就是再哭,她也活不过来呀。”说着,四姐便把妈妈从地上拉了起来。妈妈站起身,看到我还在那里跪着哭,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哭得伤心欲绝,思绪如潮水般翻涌。从唐山回来后,我就再也没回过老家双港。从五岁起,我就一直和姥姥住在一起,她就像我的守护天使,陪我玩耍,给我做饭,那温暖的笑容、慈祥的目光,都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如今,她走了,我今后该和谁住在一起?谁还会像她一样,为我精心准备每一顿饭菜?想到这些,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痛。
妈妈强忍着悲痛,扶起大舅和二舅,说道:“哥哥,你们都起来吧,别再哭了。”接着,她又走到我身边,用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随后,妈妈对大家说:“都别哭了,起来吧。”在妈妈的劝说下,大家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在那个年代,没有吹喇叭的喧嚣,也没有哀乐的悲鸣。唐山大舅买来了菱苦土的棺材,妈妈则准备了花圈纸扎。最后,妈妈和大舅商量,因为姥姥没有儿子,所以过继了六舅(大老爷那屋的)来打灵帆。
姥姥的棺材和姥爷的棺材被一同安葬在庄北的祖坟里。那一刻,我望着那片祖坟,心中五味杂陈,仿佛与姥姥的最后一丝联系也被这黄土掩埋。
姥姥去世后,我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从大新庄小学转到了黑坨小学,也从柳林村搬到了双港村。新的环境,新的学校,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但我知道,生活还要继续,我要带着姥姥的爱和期望,勇敢地面对未来,在新的征程中努力前行。
在冀东那片广袤而质朴的土地上,有一个宁静的小村落——双港村。它宛如一颗被岁月尘封的明珠,静静地镶嵌在时光的长河中。村子被三条街巷分割开来,分别是南街、东街和北街,它们像三条蜿蜒的丝带,串联起村里人家的烟火日常。
村子的南街西面,有一方占地百余亩的大水塘,名曰西坑。
这西坑仿若一位沉默的守护者,无论四季如何更迭,始终盈盈一汪碧水,从未干涸。据说,在这清澈的水底,藏着神秘的泉眼,源源不断地为它注入生机。池塘边,芦苇肆意生长,微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似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村子的东面,也有一个水坑,规模比西坑还要大些。只是,这里没有芦苇的摇曳身姿,取而代之的是满坑的水草,在水中轻轻荡漾。村子的西南面,有一个相对较浅的坑,深度约莫四十厘米。
然而,这小小的坑里,却长满了粗壮的芦苇,它们足有手指粗细,高达三米多,是编炕席的绝佳材料。每到端午节,这里便热闹非凡,村民们纷纷前来,采摘芦苇叶,回家包起香甜的粽子,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粽香,是生活里最质朴的甜蜜。
村子西面大坑的西边,曾有一座宏伟的大庙。曾经,这里香火旺盛,信徒们虔诚地前来祈福。然而,一场无情的大火,将这一切化为灰烬。熊熊烈火中,一个名叫王化儿的乞丐,不幸葬身火海,只留下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我家就坐落在南街的道路北侧,东头第二家,那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临街的西边,是一个宽敞的大碾棚,这里不仅是自家加工粮食的地方,更是乡亲们交流的场所,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碾着粮食,一边拉着家常,欢声笑语回荡在小小的院子里。东面,是一座简陋的厕所,与碾棚、厕所北面的围墙,共同守护着院子的宁静。
走进围墙内,三间正房矗立在中央,青瓦屋面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东西宽三丈六尺,彰显着曾经的安稳与气派。
正房的南面,是三间西厢房,焦渣屋顶虽略显简陋,却也承载着生活的点点滴滴。正房的北面,同样是三间西厢房,草房屋顶在风雨中坚守,见证着岁月的沧桑。北边二门外面,两棵枣树亭亭玉立,每到秋后,枣子成熟,红彤彤地挂满枝头,又大又甜,那是大自然赐予我们的甜蜜馈赠。
当时,我和妈妈、弟弟郑启武、妹妹郑树琴,住在正房的西屋,与爷爷奶奶住的对门屋仅一墙之隔。爷爷一生勤劳,育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大儿子郑立业,便是我的父亲,他为了家庭的生计,远赴西安当瓦工;二叔郑立功,已成家立业,独自撑起一片小天地;三叔叫郑立国,与我同岁,却比我小些;女儿的名讳我已记不清,只记得大姑早已出嫁,有了自己的家庭。
后来,我转学到了黑坨高小,被分配到五年级一班。班主任是来自姥姥家村——柳林村的女老师孙敬华。那是一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粮食紧缺,吃食堂成了生活的常态。每天,一人仅能分到二两粮食,食堂的饭食简单得可怜,往往是一大盆米汤,里面稀稀拉拉地飘着几粒米,打回来的米粥,清澈得能照见人影。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两个多月,饥饿如影随形。
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到野地里挖野菜,可野菜很快就被挖光,为了生存,我们开始啃树皮、嚼草根,最后甚至吃起了玉米骨头,将其磨成面蒸成饽饽。我们娘儿四个,在饥饿的深渊中苦苦挣扎。
那时,妈妈患上了肺结核,身体每况愈下。为了买链霉素治病,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
一天,妈妈有气无力地提着我的小名说:“小青,你找找看柜里还有你小时候的压枕、垫子。我记得放在柜里了,但也不知道把它到放在哪儿了。”说完,她勉强撑起身子,看着我寻找。终于,我在柜子里找到了那个白花儿蓝底儿的旧压枕和垫子。
妈妈眼睛一亮,说:“是它,就是它。”接着,她叮嘱我:“你把它倒出来,倒在大盆里头用清水泡一泡,好好的泡几遍,再好好的投洗几遍,要不了有小孩的尿骚味。”我按照妈妈的吩咐,找来一个头号大盆,将压枕和垫子里的东西倒出来,竟发现里面装满了柏籽米,起码有十几斤重。
我兴奋不已,赶忙用水瓢打来水,将柏籽米浸泡在盆里。泡了一天一夜后,我用手仔细搓洗了好几遍。妈妈看了看,说:“差不多了,中(行)了,你带弟弟妹妹到辗上砸去吧。”
当时,我十二岁,妹妹十岁,弟弟七岁,我们兄妹三人来到碾旁,妹妹拦着碾,用手把砸实的柏籽米翻过来,我和弟弟用力推着碾,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柏籽米碾碎。回到家,用锣子筛好,我用这些柏籽米做了一顿面汤。熬面汤的时候,一股混合着小孩“尿骚味儿”和“头油味儿”的奇特气味扑鼻而来。
面汤做好后,我们娘四个每人分了一碗,我喝了一小口,那味道实在难以下咽,强咽下去后,便再也不想喝了。妈妈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语重心长地说:“咱们有十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这个虽然不好吃,可好赖也是粮食呀,你是大哥你带头把它吃了。”
听到妈妈的话,我委屈得哭了,说:“妈咱们啥都吃过了,玉米骨头、玉米秸秆、榆树皮、花生皮、杨树叶,可就是这个不能吃,真的吃不进去。”
妈妈也红了眼眶,说:“小青,咱们不吃也没什么可以吃得了,你想人不吃饭能行吗?肯定不行,那样会被饿死。”说完,她自己先哭了起来。
接着,她又说:“为了活命,吃吧孩子们。”说完,她自己先吃了起来。我一听妈妈说这话,也勉强吃了一碗。妈妈看着我们实在吃不下去了,便让我去奶奶屋里看看有没有吃的。
我几步走到奶奶住的屋子,奶奶正在炕上坐着做棉袄。
她一看到我,立刻笑着说:“小青来了,有事吗?”我焦急地说:“奶奶我们娘儿四个是十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今天我妈妈叫找出我们小时候的压枕,和垫子,说里面装的是粮食,可是倒出来用清水透了好几遍到碾上砸出来,结果那个头油味,简直吃不下去 。”
紧接着我又说:“奶奶你们还有啥吃的吗?给我们点吧。”
奶奶一听,赶紧说:“没有哇,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了,我们也是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我一听,着急地说:“奶奶你们不是昨天晚上炒的玉米面嘎达吗,都吃完了?一点没剩吗?”奶奶沉默了许久,也不理我。我一看没有希望,扭头就从奶奶屋里出来了。我们都是过道屋的锅台,我出门想掀开他们的锅盖看看锅里到底有,还是没有。可是我刚一伸手,老叔就一把抓住我的手,不让我去掀锅盖 ,随后他脸一红。此时,我的心里什么都明白了,我强忍着委屈的泪水回到我们屋里。
我和妈妈说:“奶奶不给。”我就把怎样和奶奶说的,奶奶怎样回答的,老叔怎么做的我又细说了一遍。
妈妈说:“那准是真的没有了,不许那么想。”妈说完,我真的扳不住内心的委屈大哭了起来。
我嘟囔着说:“奶奶不给,妈还不叫说,我哪样都不对,这怎么办呐。”
当时我在黑坨五年级一班上学,第二天我勉强去上学,到学校后老师叫我们勤工俭学去拾牛粪。我背着一个粪箕子没精打采地从学校里出来了,出了学校门口就沿着大路走,边走边看到有牛粪就捡起来,到中午勉强捡了一粪箕子,到学校后老师叫我们把牛粪倒在大粪堆上。
我们中午都是自带饭,可家里哪有饭带呀,我拿了两个用压枕里倒出来的柏子米蒸的窝窝头。我刚一拿出来,同学们就用贪婪的眼光看着我。我说:“给你们尝尝。”我用手掰了几份,分给每个人一份。
同学们往嘴里一嚼马上吐了出来,纷纷说:“啥味?又臊又头油味,缠脑袋浆子。”
我说:“你们拿的啥饭?拿点来吃。”大多数人拿的糠饼子,同学们都要分给我吃,我就吃了一小块也是太不好吃,强咽了下去。下午没有上课叫我们自习,那个年头老师们饿的也是没心事上课。
我回到家里和我妈妈说:“妈我不去念书了。”
我妈妈说:“怎么了?怎么不去念书了。”
我就把情况和妈妈一说。妈妈听了长叹了一声说:“那就别去了吧。”就这样,我就不上学了。
我们娘儿四个的日子愈发艰难,妈妈肺结核病情加重,咳嗽声日夜不断。我十二岁,妹妹十岁,弟弟才七岁,面对如此困境,实在无力支撑。无奈之下,妈妈只好找我三表姐孙万玲,带我到唐山我老妈(干妈)那里去几天。家里实在没有吃得了,每天从食堂里买的那点饭,还不够一个人吃的。
唐山老爸(干爸),实际上是我妈的连兄,在家族里威望颇高,是当之无愧的老大。老二,也就是唐山的两个舅舅之一,与老爸情谊深厚。三表姐带着我从小集出发,搭乘那辆承载着生活希望的公共汽车,一路颠簸,先把我送到了二舅家。之后,她便回了自己在唐山的婆家。
初到二舅家,眼前的景象让我有些局促。二舅家人口众多,五个女儿一个儿子,热闹非凡。除去和我年纪相仿、我叫表兄的孙玉忠,其他人我都觉得陌生。玉忠比我生日大些,从小我们便相识。
每逢寒暑假,他总会到姥姥家玩耍,我也常在姥姥家住,于是我们便有了许多一起玩耍的时光。推钢圈时,我因初次接触,总是比不过他;而用弹弓子打雀,他却远不如我。
玉忠一见我来了,分外高兴,拉着我的手,关切地询问我的学业:“你上几年级了?”
我如实回答:“五年级。”
他又担忧地问:“你到这来学习怎么办?”
我无奈地说:“我不上学了。”
他眉头一皱,急切地说:“你不上学怎么能行呢?”
我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不行也得行,在家没有吃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玉忠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老妈(二舅妈)那里。
老妈看到我,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对着她女儿小荣说:“你小青哥哥来了。”小荣小名叫小荣,比我小一岁,每年都会由玉忠带着到姥姥家玩。我至今还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们三个在北当院里玩捉迷藏,小荣不小心掉进了北当院的水井里。 当时我们都吓坏了,大声呼救:“救人呀!小荣掉在水井里了。”
六舅孙印花听到喊声,急忙跑过来,毫不犹豫地跳下井去救人。好在水井是用方石头砌成的,水也不深。六舅下去后,迅速扶住小荣,让上面的人把绳子扔下来,然后将小荣捆好,大家一起用力把她拉了上来。小荣掉下去时是立着的,水大约一米深,所以她没有喝到水,只是受到了惊吓,一个劲儿地大哭,哭着要回家,最后只好把她送回了唐山。
三年未见,连妹(小荣)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个子长高了许多,模样也愈发清秀漂亮,弯弯的两道眉,樱桃小口,十分好看。
她一见到我,小脸一红,轻声说:“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回答:“今天来的,先到的二舅他们家了,这不玉忠哥把我带过来了。”
那天晚上,老妈给我做的大米粥格外香甜,我一连吃了四碗。可吃完没多久,肚子就开始痛起来,痛得我直冒大汗。老妈看了看我,温柔地说:“没事儿的,因为你都有十几天没有好好地吃东西了,我事先考虑到了所以把粥做得很稀。”接着,她又让我趴下把腿屈起来。我照做了,不一会儿就尿了几泡尿,感觉肚子舒服了很多,便站起身来。
天色渐暗,玉忠带我到他们家去住。走进屋里,我看到表姐、表妹还有玉忠,再加上我,一共七个人。我被安排在炕西头,玉忠挨着我,接下来是表妹表姐,她们由小到大一字排开。大家都已躺下,只剩下玉忠和我。我没有脱棉裤,穿着就躺下了。
躺在炕上,我久久不能入睡,心里思绪万千。我才十二岁呀,怎么命运就这么不好呢?我的妈妈常年有病,父亲长年在西安当瓦工不在家,我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因为家里挨饿,我只身跑到唐山来。大舅二舅家里的粮食也不富裕,大人每天每人只有八两粮食,小孩供应的更少,再加上我在这里吃饭,人家能承受得了吗?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梦中,我忽然感觉身下一热,一下子惊醒了。
我自言自语道:“坏了,我从小爱尿炕的老毛病又犯了。”我不敢再睡觉,又不好意思再起来尿尿,生怕表姐表妹们听到尿尿的声音,只能强忍着。好不容易熬到天刚刚亮,我就早早地起床了。
起来一看,除了我的棉裤尿湿了,还把褥子也尿湿了。我把褥子翻过来,还好尿湿的印迹没有透过来,就干脆把被子叠上了,和谁也没说,假装没事儿似的。我起床时,玉忠他们还没有起床,我便坐在外面房间的门槛上,岔开两条大腿晒太阳。冬天的早晨,太阳并不那么足,哪里晒得干呀?
一会儿,玉忠起来了。只听二妗子说:“你和小青去买油条和豆浆,你别叫他到你大伯那里去吃早饭了。”
玉忠听她妈妈这么一说,就跟我说:“走小青,咱们买油条去。”
我们来到卖油条豆浆的地方,一看,来得太晚了,前面已经排了有四五十个人。我们只好排在后面,等了有大半天的时间,终于排上了。玉忠端了一大锅豆浆,我提了一大兜油条。回到家,我们每人分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刚吃上饭,小荣就来找我,让我到她家去吃饭。到了她家,看到我已经吃上了,她便没有再说什么。
待了一会儿,她说:“哥,妈叫你吃完饭帮她去拉排子车。”我说:“中,你等我吃完饭和你一起去。”一会儿饭吃完了,我就和小荣一起回老妈家了。
二舅住的是胜利路18号,老妈住的是文化北后街,两地相距六七里地。我们走了好大半天,终于到家了。
到家后,老妈对我说:“快吃饭吧。”我说:“我吃过了。”
老妈问:“吃的啥饭?”
我说:“吃的油条、豆浆。”老妈又问:“后来肚子还痛不痛?”
我脸一红,说:“不痛了,老妈。”
一会儿,老妈推着排子车,我在小车的前面栓了条绳子,绳子做了个套儿,套儿用毛巾包上,这样绳子搭在肩膀上才舒服。就这样,我把绳子搭在肩膀上就出发了。我们要到永红桥西边拉东西,从胜利路到永红桥有七八里地,走了有四十多分钟才到。
老妈说:“你在外面等我,仓库里不叫多进人。”我答应了一声就在外面等她。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出来。我一看,车上装得满满的一车,也不知道是啥东西。我急忙上前拉住绳套子往肩膀上一套,拉起车来就走。一路还好走,就是到永红桥那里有个大下坡,这时老妈叫我帮她往下蹲车,好不容易才到了桥下。
老妈说:“小青,咱们休息一下再走。”这时我一看老妈满头大汗,用毛巾直擦汗。我看在眼里,心想城里人也是真的不容易呀。我们在桥下立着休息了一会儿。上坡的时候得使劲往上拉,好不容易才拉了上来。我们娘儿俩稍微又休息了一会儿,喘了喘气就又启程了。赶中午送到文化北后街仓库卸了车,下午就没有活儿干。
一到晚上,我还是和玉忠他们去睡觉。我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一是害怕再尿炕,二是觉得自己在家里是老大,妈妈有病常年卧床不起,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自己却躲在亲戚家里,这怎么能行呢?自己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还好,睡了一夜没有尿炕。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床了。等玉忠起来后,还是去买油条豆浆。吃完了饭, 我和二舅说:“二舅我回家。”
二舅说:“你刚来一天怎么就想家了?”听说我想家,我就哭了。当时老妈、老爹(二舅),和二妗子都来了。
大伙都说:“再住几天吧。”我哭着说:“我妈还躺在床上,我一宿老想她也睡不着觉,你们就叫我回去吧。”一看我执意要走,他们也没有再说什么。当时老妈和二妗子各掏出五斤粮票和十元钱。
老妈说:“给你,拿着给你妈妈买点东西吃。”我伸手接了过来,这时我眼里就又含满了泪水。
玉忠把我送到公共汽车站,到那里以后汽车还得等半小时后才开车。
我就和玉忠说:“哥,你先回去吧,你放假以后到我家来找我玩儿。”
玉忠说:“你等着,放假以后一定去找你去玩儿。”
时间过得真快,不一会儿,我就上车了。我说:“哥哥,你回去吧。”这时汽车就要开动了,我坐在座位上看到玉忠哥还向我挥手,顿时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说:“哥哥,回去吧,再见了。”说完我的泪水就像潮水般的流了出来,汽车开动了。
玉忠大声说:“到家来个信,如果有时间到唐山来玩儿。”我大声地嚷道:“好的,哥你回去吧。”
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生活的艰难如影随形,紧紧缠绕着每一个平凡的家庭。
我乘坐着那辆破旧不堪、嘎吱作响的汽车,一路颠簸着来到了大新庄车站。下车后,饥饿如一头猛兽,在我腹中肆意咆哮。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大新庄饭店。那饭店里弥漫着的,是简单却诱人的面食香气,可我囊中羞涩,只能掏出两斤粮票和五毛钱,买了十个馒头,便匆匆踏上了回家的路。
走到小河庄北边,饥饿感愈发强烈,我的肚子咕咕直叫,仿佛在向我发出最后的抗议。
我望着手中那白白胖胖的馒头,口水在口中疯狂分泌,心中有个声音不断在诱惑我:“就吃一个吧,就吃一个,妈妈那么疼我,不会说我的。”在这强烈的诱惑下,我的理智防线渐渐崩塌,我越想越馋,最终没能抵挡住诱惑,一口气吃了四个。
吃完后,我瞬间从满足的云端跌入了后悔的深渊。我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一共才买了十个馒头,自己一下子就吃掉了四个,可家里还有娘儿仨等着吃呢。想到这里,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滚落。我哭得肝肠寸断,可时间不会因为我的悔恨而停留,眼看快到中午了,离家还有三里路呢。我拖着沉重的双腿,磨磨蹭蹭地往家走,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
等我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太阳已经偏西了。刚一进门,妈妈看到我回来,脸上满是诧异。
妈妈关切地问道:“小青,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强忍着内心的愧疚,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我想你们了。”
接着,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老妈和二妗子给了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我从大新庄买了二斤粮票的馒头。只是……只是我半路太饿了,吃了四个。”
妈妈听了,并没有责怪我,而是温柔地说:“吃了吃了没事的,你把剩下的拿出来分给弟弟妹妹吃。”听到妈妈的话,我急忙把馒头拿出来递给了妈妈。妈妈自己吃了一个,剩下的分给了弟弟和妹妹。看着弟弟妹妹狼吞虎咽的样子,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那时候,父亲因为妈妈常年有病,已经从西安调了回来。刚回来时,正赶上大新庄新建砖窑,父亲就被抽到那里去干瓦工活儿了。可砖窑还没建完,父亲又被调到柏各庄农场基建队当瓦工。柏各庄农场离家里有五十华里,每逢星期天,父亲都要回家。那个星期天,父亲和我妈妈一商量,想让我到柏各庄农场二农场小学读书。
我还在外面玩得正欢,刚一进屋,父亲就对我说:“小青,我带你到二农场小学去读书。”我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我终于有机会再上学了。
第二天,父亲用自行车托着我,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柏各庄农场基建队。我和父亲一起住在工人宿舍里,一想到马上又要上学了,我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好觉,天不亮就醒了。吃完了饭,等到上班的时间了,我们爷儿俩便来到第二农场小学找校长。
和校长一见面,父亲恭敬地说:“我的孩子想到你们学校里来念书,行吗?”
校长问道:“孩子读几年级呀?”
父亲回答说:“五年级。”
校长皱了皱眉头,说:“五年级?可不行,今年咱们头一年实行五三二制,五年级把六年级的课程都学完了。”
校长又转过头问我:“你上的是六年制的学校吧?”
我懵懂地摇了摇头,说:“我不懂。”说完,我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让校长看了看。
校长看了看我的书,说:“你上五年级是赶不上了,因为他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考初中,现在他们把六年级的课程都差不离都学完了,你还是跟下学期的五年级学吧。”
父亲望了望我,眼神里满是无奈,但还是说:“行,我们过两天再过来行不行?”
校长点了点头,说:“行,赶上下学期来就行,反正是上五年级。”
我父亲说:“反正孩子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事做,还是早来几天吧。”
后来,父亲在西南庄找了块空地,盖起了一间小房,具体位置是在倴城建筑社后面的那一排。过了一个多月,父亲把母亲和弟弟妹妹也接了过来。当时我们五口人挤在一间小屋里,虽然空间十分窄小,但大家都没有抱怨,因为在那时,这样的条件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只是户口还没有迁过来,粮食关系就没有着落。只有我父亲一个人的粮食,每天一斤二两,还是吃职工食堂,所以吃的问题非常困难。五口人怎么分吃这一斤二两粮食呢?我父亲的工友们都很善良,每人给几斤粮票凑合着吃,可时间一长,总有没有粮票的时候。
有一天的上午,我突然听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我父亲因为偷拿食堂粮票被带到拘留所里去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哭得撕心裂肺,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愧疚。我在心里不停地想:要不是我们娘儿四个拖累父亲,他也不会这么做呀?一斤二两粮食哪里够我们五口人吃呀。哭罢,我心里又想着母亲卧病在床,弟弟妹妹年龄幼小,告诉他们也没有用。
我只好一个人偷偷跑到拘留所的墙边上往里看,当时拘留所管理得不太严格。我看到院子里有好些人在拔草,其中就有我父亲,他们拔了好一阵子才回了屋里。也不知怎么的,父亲在拘留所里面呆了两天就出来了。
当时的结论为“生活所迫”,我父亲从拘留所里面出来后,很快就把全家的户口和粮食关系办理过来了。户口解决了,粮食关系就解决了,因为户口和粮食关系是相互联系的。粮食问题虽然解决了,但是还吃不太饱,大人每天八两粮食,小孩再减。但是总算是有粮食吃了,不够吃的时候再搭上点野菜,总算是能吃饱了,比在老家的时候强多了。
然而,生活的苦难并没有就此放过我们。我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了,夜间也不能躺下睡觉,只好盘腿坐着,两只手向前一趴就是咳嗽,到后来就是张着嘴喘气。为了给母亲治病,家里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那时的医疗水平有限,对肺结核也就是只有链霉素,因为没有钱,所以很少住院治疗。
我记得有一次,母亲突然咳嗽得很厉害,止也止不住,再加上高烧不退,不得不住院。一连输了三天液,总算是把高烧退下去了,咳嗽也好了很多,第四天就出院了。
一九六〇年秋季,我到二农场小学上小学五年级。由于我学过五年级的课程,所以学起来很省劲,在五年级上半年期末考试的时候,我的考试成绩很好。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我妈妈的病情加重了,成天地咳嗽,还添了个喘,也吃不进东西,啥也不能吃。我父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住医院也不收了,只好在家等着。我和弟弟妹妹站在我妈妈的身边,只能无助地哭泣。我记得那是最后的一个晚上,我们爷儿四个全在我妈妈的身边,等到夜间两点多钟的时候。
父亲说:“你们睡会儿去吧,我在这里守着你妈。”
我觉得我们刚躺下没有多长时间,就听到我父亲喊:“小青,你们快醒醒,快看你妈妈怎么了?”于是我们从睡梦中惊醒,起来一看,吓得我们呆若木鸡。 看到我妈妈张着嘴,嘴里含着痰,痰在嘴的外面还有一尺多长,一直到痰盂里,两眼瞪得挺大,脸色发紫。我叫了几声妈妈,此时她已经不能说话,只见两眼流着热泪,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两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她已经说不出来了,只是握住我的手不放,握得很紧很紧。
呆了一会儿,我觉得妈妈的手慢慢地松了下来,再一看,她已经停止了呼吸,时间是一九六二年三月八日。
我父亲一看,悲痛地说:“快找衣服给你妈妈穿上。”慌乱中,我从箱子里找出母亲自己做的装老衣服,把衣服穿好后,天一亮,父亲就去找单位领导做了一口棺材。我们哥儿仨只是哭,哭得死去活来。等下午棺材一做好就拉了过来,那个年头没有喇叭,也没有纸扎,我们爷儿四个守了一夜。
第二天,天一亮就把我妈入殓了,当最后从我妈妈的脸上抓住那蒙脸布子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一次接触到妈妈的肌肤了。我此时哭得死去活来,就是抓住妈妈脸上蒙脸布子的手不肯放。
只听得父亲说:“小青,撒手吧,好叫你妈妈入土为安。”听到这里,我把蒙脸布子抓开同时扔到了房顶上。入殓完了,大伙帮着把棺材抬上马车,拉到双港祖坟里埋了。
我母亲一死,家里就没有了主心骨,就是我父亲一个人既当父亲又当母亲,真是不容易。我母亲为了治病,家里拉下四百多元的饥荒钱,光靠父亲一人每月肆拾贰元的工资,除去我们爷四个吃饭花钱,根本没法还饥荒。
我妈妈死后的第三天,父亲找我,无奈地说:“小青,你别上学了,帮我挣钱还饥荒吧。”我一听就哭了,哭了一会,心想我都十三岁了,还是老大,我不帮家里谁帮?
我说:“行,等我和老师说说。”当天下午,我就到学校和老师一说。
老师说:“你的学习成绩很好,这样做太可惜了,还是坚持上学为好。”
我说:“等我和父亲说说,看能不能坚持上学。”
我回到家,和父亲说:“老师说我的学习成绩太好,就这样退学太可惜。”
我父亲说:“那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听父亲这么一说,我又哭了,我才十三岁呀,难道就只有退学这样一个办法了吗?
我父亲说:“小工我都给你找好了,到油厂做小工上夜班。”我一听心里一亮,心想我夜间上班,白天上学,这样不就是两全其美了吗?我把心里的想法跟父亲一说,父亲勉强同意了。
父亲说:“你试试看,不准抗不住。”就这样,我打算晚上做小工,白天去上学,在艰难的生活中,努力寻找着那一丝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