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应该从青荷考上初中那年说起。
第一学期期末考试,青荷各科成绩平均 94.5 分, 名列全年级第二名。青荷把成绩单拿给父母看,父母 都很高兴。尤其青荷母亲更是高兴。青荷母亲对青荷 说:“你哥初中毕业 16 岁早早参加了工作,没机会 上大学了。你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你就是咱 老谢家第一个大学生了!”
青荷上初中后,在县一中住校,吃饭则在离学校 二里多地的新兴农场总部食堂吃饭。
在第二学期开学不久,有天在食堂吃饭,青荷突 然看到父亲也在食堂吃饭。见到青荷,父亲匆匆放下 饭碗,把青荷领到食堂后面的一个背角处,神情紧张又很伤感地告诉青荷:“‘四清’运动马上就要开始 了,这次运动查得很严,我以前小卖部的账目对不上, 这次可能要彻查严肃处理了。如果我有什么事,你大 哥在外地工作顾不了家,你是家里现在最大的孩子了, 以后就靠你妈和你照料这个家了!”
青荷听了父亲的话,既惊讶又恐慌,问父亲:“您 兼管的小卖部就是卖些煤油、毛巾、肥皂、袜子、手套、 电池、手电筒一类的东西,您卖一样记一样,怎么会 对不上账呢?”
青荷父亲说:“我正在场里办的学习班里接受调 查,让我好好交待我的问题。万一有什么意外情况发 生,你们心里好有个准备。你要帮你妈照料好这个家, 照料好弟弟妹妹。”
青荷安慰父亲:“您仔细好好想一想,不会有太 大差错的。爸,您千万要想得开。我会尽力帮我妈照 顾好这个家,照顾好弟弟妹妹的。”
青荷父亲说:“这次‘四清’运动查得很严很紧, 我得赶紧回去写交待材料了,也许没有太大的事吧, 你快去吃饭赶快上学去吧!”
青荷父亲说完急匆匆地走了,青荷却再没心思安 心好好吃饭了。回学校的路上,青荷一路走一路脑子 乱哄哄地在想:父亲兼管的小卖部为什么账目对不上 了呢?放寒假时就听父亲和母亲小声嘀咕,小卖部账 目对不上了,亏了好几百元钱。母亲还生气地和父亲小声吵了一架,大概就是这事吧。
小卖部亏了钱,就得给人家还上补上。全家靠父 亲一人工资生活,本来生活就不富裕,今年母亲又怀 了小妹。虽说大哥已参加了工作,但他远在千里之外, 工资也就够他一个人花。如果小卖部亏了钱再赔人家, 全家的生活将很难维持了,这可怎么办啊?父亲的问 题到底有多严重呢?会不会被开除党藉、公职或被依 法处理呢?青荷听父亲母亲都讲过,在新中国新成立 初期,父亲的一个老同事在担任食堂管理员期间,贪 污了 70 元钱,就被开除公职回平阳老家农村去了, 还说老两口都是对人挺好的人。
父亲到底差了公家多少钱?万一问题很严重,父 亲又想不开,出现了意外和不幸的情况,母亲又没有 工作,我们以后将怎样生活?青荷一路走一路忧心忡 忡地胡思乱想,下午的课也没法安心好好上了。
在青荷 13 年的生命经历中,还没经历过这样严 重的事情。青荷不知道该怎么办,每天只有恐慌不安, 担心害怕,无法安心听课。恐惧和忧虑在青荷心中时 时翻腾着,在她的心里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和压力。以 后每天到场部食堂吃饭,青荷就故意磨磨蹭蹭,吃得 很慢很慢。青荷心想,如果父亲还来食堂吃饭,那么 说明他暂时还没事,如果看不到父亲来吃饭,也许他 就出事了。但已有好几天没见到父亲,青荷心里就更 加惶恐不安。回到学校,有时夜晚便梦见父亲被检察机关带走了。醒来就偷偷地在被窝里哭,这时青荷感 到自己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青荷想了想不知该怎 样帮家里才好。父亲的问题还不知有怎样的结果,自 己只有事先节约一部分钱和粮票帮助家里了。于是父 母每月给青荷十元的生活费,青荷开始努力地节省下 来。以前每顿米饭吃四两,现在改成二两,以前馒头 每顿吃两个,现在改成一个。粮食控制在每月 18 斤。 每天食堂的菜就买最便宜的大烩菜,而且只买半个, 每月的生活费控制在六、七元左右。两个月下来,青 荷就省下近 8 元钱,25 斤粮票。星期六下午放假,青 荷拦了一辆农场的汽车回家,很高兴地把钱和粮票交 给了母亲。母亲先是夸奖了青荷几句,又告诉青荷, 家里的生活暂且还能过得下去,让青荷不要太亏待自 己,因为她也正在长身体。以前青荷只是帮母亲洗小 件的衣物。这次回来,青荷开始帮母亲洗大件的东西。 母亲怀小妹已七八个月了,洗大件衣物已很费力,比 如拆洗的被子褥子等。青荷就开始帮母亲洗,一个 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用洗衣盆搓板洗被里被面这些大 物件还是很吃力的。当时已是冬天,洗的时候加点热 水化碱面。但投的时候青荷图省事,不烧热水直接拿 凉水投,大西北的冬天是极寒冷的。两手冻成了红萝 卜,青荷就站起来搓一搓手,蹦一会儿,暖和一下再 洗。家里做了好吃的,或有什么稀罕一点儿的东西, 青荷也尽量把母亲分给自己的那一份儿省给弟弟妹妹们吃。回到学校后,青荷照样偷偷地为家里省钱省粮 票,结果得不偿失,不久青荷就发现自己的视力下降, 坐在原来的座位看不清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往前挪 了两次座位也不行。而且一次从厕所回来眼前发黑差 点儿栽倒在地上。老师让她到医院检查一下。到医院 一查,结果是因营养不良严重贫血,视力已降到 0.2。 医生告诉青荷:“这是严重的营养不良,你现在正在 长身体,告诉你爸妈给你做点儿好吃的,补充一下营 养。看你又黄又瘦,一定没好好吃饭。以后吃饭不要 挑食啊!给你开两瓶硫酸亚铁,一定要好好吃饭,还 要多吃胡萝卜!”青荷用自己省下的钱开了两瓶硫酸 亚铁。母亲知道后也让人捎来五元钱和一封信,不让 青荷再给家里省钱省粮票了,还给青荷捎来一瓶炒好 的肉酱。又过了一些日子,青荷在食堂吃饭时,终于 看到了父亲。父亲买好饭菜等着青荷,见到青荷脸上 露出轻松的笑容:“问题基本查清落实了,那一大桶 煤油是铁皮油桶漏油,慢慢地把油渗到地下了。所以 煤油卖的数目和油桶装的实际数目对不上。后来咱们 中队的郑指导员发现了这个问题,给上级领导说了。 其它的还有比如酱油、醋、油这些东西,可能是我手 太松,斤称上给人的分量太足日积月累造成的,其它 的再找不出原因了,你郑叔叔替我说了不少好话,应 该感谢你郑叔叔!”
父亲的小卖部是兼管的,青荷父亲除了做管教工作以外,下班以后又无偿地兼管了小卖部的工作,父 亲加班加点任劳任怨的工作精神和他在小卖部给人称 东西从不缺斤短两,分量足大手大脚的习惯别人也是 看在眼里的。再说郑叔叔平时和青荷父亲的关系比较 好,都是解放战争初期参加革命的老同志,互相之间 是比较了解信任的。青荷父亲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没再深挖,账面上的钱也免除了一部分,还有 300 多 元钱就从青荷父亲工资里扣了,每月 15 元。这样青 荷父亲工资每月只剩下 56 元,全家生活费就比较紧 张了,一家人只好节衣缩食。该买的不买,该吃的不 吃,紧紧巴巴地过日子了。而这一年,青荷父亲的养 母即青荷奶奶也因家乡年景不好来到青荷家。她没有 城市户口,没有粮食供应。这年的暑假,青荷便和奶 奶一起到农场的麦地里拾麦子。中午的太阳很热很毒 了,青荷和奶奶还在地里拾麦子,舍不得回去。青荷 的耳朵被大马蜂蜇了一下都肿了,火辣辣地疼,还坚 持拣。农场的地里几乎没人来拣麦穗的,因为农场家 里的粮食基本都够吃。一个暑假,青荷和奶奶共捡了 76 斤麦子,以解家庭生活之困。好在奶奶住了几个月, 家里年景收成好一些后就回去了。
这一年的中秋节,青荷用自己省下的饭钱买了几 个包糖馅的月饼带回家给父母弟弟妹妹吃,而这时青 荷的母亲也马上又要临产了。回到家的第二天晚上天 刚黑,青荷父亲告诉青荷:“快点,赶快烧一锅开水!”又从柜里拿出一捆草纸说:
“你妈要生孩子了,赶快做准备。你让青枝和青 林做伴,赶快去医务室叫大夫!”
青林刚五岁,说怕狗,青荷赶快又找了个棍子叫 十岁的青枝和青林赶快去医务室。好在医务室离得不 远,就在办公室后面隔一条马路。医生来到后,父亲 就叫青荷到外屋照顾弟弟妹妹等着。这时青荷的小妹 青叶刚两岁多点儿。不一会儿,就听见里屋一声响亮 地啼哭,是个男孩儿,青荷又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弟弟。
时间很快又到了 1966 年,也就是青荷初中要毕 业那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文化大革命的浪潮 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学校成立了各种战斗队,成天 进行各种形式的大辩论,接着又到街上去破四旧,看 到街上妇女有梳小卷和长辫子的妇女,直接上去就把 头发给剪了。连商店里的许多化妆品也直接给砸了, 说这是封资修的东西,学校乱纷纷的成天不上课。
这一年,正好七中队让家属打草,晒干卖给公家, 五分钱一斤。青荷母亲捎信来让青荷回去打草。青荷 心想:老师和同学们都在参加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 命”,再说自己毕业证还没领呢,就没回去,后来又 进行大串联、去北京见毛主席。母亲和 11 岁的妹妹 青枝打了一夏天的草,挣了 25 元钱。以后每次说起 这件事,青荷母亲总是说青荷:“你要是回来,咱们 就可以多挣些钱了。”这是青荷唯一一次没听母亲的话,没帮家里的忙。
文化大革命越闹越凶,青荷母亲忧心忡忡地对青 荷说:“你爸是老运动员了,不知这回能不能躲过去!”
看母亲担忧,青荷心里也有些担忧和害怕。
青荷父亲这次确实又没有躲过去。本来“四清” 的经济问题已结案,这时又重新翻出来审查。而且去 原籍外调回来的材料证明,青荷父亲的成分不是中农, 是漏划的富农,家里雇过长工。而青荷也因父亲的成 分和问题划归为可以教育好的黑五类子女,红卫兵也 当不成了,也就是干什么都比别人矮了一截了。
在经历了大串联和复课闹革命领了毕业证以后, 别的同学下乡去了。青荷因严重的十二指肠球部溃疡 和贫血症,暂时回到农场的家里。这时大妹青枝 13 岁, 大弟青林 8 岁,小妹青叶五岁,小弟青川刚两岁多点 儿。青荷在家暂时一边养病,一边帮母亲照料弟弟妹 妹,帮母亲洗衣做饭干点儿家务。后来中队里有了打 草绳,给裁缝铺锁扣眼的活儿,青荷便打草绳,锁扣 眼挣点儿零用钱补贴家用。不久又当了半年小学老师 给中队小学四年级学生教课。再后来整个农场因形势 需要准备大搬家,生产兵团要进入,青荷父亲从七中 队并入三中队。三中队可干的活儿也很多,青荷剪羊 毛、剥麻、摘枸杞,纳鞋底挣钱帮父母养家糊口。尤 其是纳鞋底,纳一只鞋底五毛钱,用夹板夹着鞋底纳, 每家出一人干活。青荷便开始纳鞋底。一开始只能纳一只鞋底,到后来每天纳三只。从早上 6 点起来,洗 涮完吃点儿东西,6 点半开始纳一直到晚上 9 点多纳 完。一整天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活动一下身体, 其余时间全是坐在小板凳上两手不停地倒着哧哧地使 劲拉着麻绳,一天下来胳膊,肩膀,屁股都疼。三只 大鞋底,那可都是一针针地纳出来的啊,而且交货验 货时,每寸多少针,是不是纳够了,每只鞋底所发的 12 根麻绳是不是全用了,鞋底纳的硬度够不够都是有 严格要求的。常常是母亲催促青荷起来吃饭,青荷都 顾不上吃。记得有一次母亲又一次催促青荷吃饭,说 再不吃就凉了。青荷说:“待会儿,就差这一点儿, 这只就纳完了。”纳完这只,青荷又换上了一只新鞋底。 刚离开,不到四岁的小弟就坐在青荷坐的小板凳上, 假模假样地扯着麻绳,一手还拿着针锥假装扎针眼。 青荷母亲叫他赶快回来把粥喝完,小弟青川竟学着青 荷的口气,挺严肃认真地说:“待会儿,就差这一点 儿了,我纳完再吃!”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这一年过年,用青荷纳鞋底挣的钱,全家基本每 人都做了一件新衣服。母亲还给青荷用一种叫凡尔丁 的料子做了一条裤子,这也是青荷第一次穿比较贵重 的料子做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