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交加的冬天，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已冻了 窗花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女孩头像，写 上了名字，又用手指点着他旁边一个比他更小的女孩 说：“这个疯丫头就是你，你自己不会梳头，像个疯 子！”女孩也在另一块玻璃上按照自己的想法画了一 个男孩子的头像，因为男孩子的眼睛很大，小女孩就 画了两个特别大的眼睛说：“这个男孩子就是你，你 长的牛眼睛，外面的人都说那个大眼睛的男孩最淘气， 说的就是你。”但小女孩还没上学，不会写男孩子的 名字，男孩子就说：“你没写上名字，不算。我写上 你的名字了，你就是这个疯丫头！”女孩便气得哭了。 正在做活的母亲骂了男孩子，又骂小女孩：“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哭，老哭什么？”但小女孩觉得自己 很委屈，还哭，母亲就打了小女孩一笤帚。小男孩扑 哧一声乐了，小女孩就哭得更厉害了。
吃饭的时候，小男孩跑到小女孩面前：
“我在你碗里放了一个屁，你把屁吃进去了！”
“屁香香，香香屁，我的屁香不香？”
“我在你碗里放了一只小虫子，你把小虫子也吃 进肚子里了！”
“一会儿小虫子会在肚子里咬你，等会儿你就肚子疼了！”
小女孩信以为真，就哭着再不肯吃饭了，类似这 样的恶作剧多了以后，母亲就生气了，骂小男孩太淘气，骂女孩太能哭，母亲恨恨地说：
“以后再这样，就不让你们吃饭了，饿你们三天， 看你们还闹不闹！”
男孩叫青山，女孩叫青荷。
青荷父亲从外面带回两块动物造型的糕点，给青 山和青荷每人一块。青荷哥哥很快地吃完自己那一块， 见青荷还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手里的点心还剩下半 块，便跑到青荷跟前，咬了一口拉开门就跑出去了， 青荷看着手里剩下的一丁点糕点，不由得大哭起来。 青荷母亲举着手里的笤帚说：“等他回来我打他，别 哭了。”见青荷还哭，就顺手打了青荷一笤帚：“成 天动不动就哭，你哭能把点心哭回来？女孩子爱哭，长大会命不好，不许再哭了！”
青荷六岁多那年，大妹妹青枝出生了，青荷便帮 母亲照看妹妹青枝，好让母亲腾出手来做针线活儿。 因为青荷毕竟也还是个小孩子，有时不小心让妹妹磕 了碰了，便被母亲呵斥责打一顿。记得有一次青荷抱 着妹妹在外面玩儿，看到有几个大点的小朋友在抓羊 拐玩儿，青荷放下妹妹在旁边看得入了迷，突然几巴 掌下来才看清是自己的母亲，再看妹妹已爬到旁边好 几步远了，青荷赶紧跑过去把妹妹抱在怀里，再不敢 把妹妹放在地上了。
九岁那年，青荷外祖母给青荷家里寄来一包红枣。 青荷母亲怕青山和青荷乱抓着吃，就把它放在了一个 比较隐蔽的地方。那个年代各种物资都很贫乏，红枣 还是比较稀罕的东西。青荷母亲把它放起来，是准备 等过年过节时蒸枣馍吃。但这个隐秘的地方还是被青 荷哥哥很快发现了，趁母亲不在他就抓两把放在口袋 里跑出去吃。后来有一次，青荷哥哥正在拿枣时，被 青荷突然发现了，青荷也就知道了这个秘密。一次青 荷哥哥趁母亲不在时抓枣吃，青荷也抓了一把，还不 忘喂给妹妹青枝吃。他们正吃得高兴时，青荷母亲突 然回来了，看见这情形，青荷母亲抓住青荷就是几巴 掌，又拿起笤帚打青荷，而青荷大哥趁机跑了。青荷 哭着问母亲：“大哥拿了好几次你都不打，我就这一 次，你却先打我。”青荷母亲说：“你哥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男孩子嘴馋行，女孩子怎么可以嘴馋？ 女孩子嘴馋就是不行。”又立刻弯腰抱起已吓哭的妹 妹青枝哄起来。青荷心里就隐隐地感觉到，母亲似乎 不太喜欢自己，而是更偏心偏爱大哥。她也已经注意 到，平常母亲做了一些比较好吃比较稀罕的东西，往 碗里盛时，大哥的碗里总是稠一些多一些。而且青荷 还发现，邻居家添了孩子，如果是男孩，母亲就会很 开心地说：“生了一个男孩，真好！”如果是个女孩， 母亲就会很轻视地说：“生了一个女孩，把尿都没地 方把。”但是为什么又很疼惜妹妹青枝呢？小小的青 荷想了许久才想明白，可能是妹妹上面和下面，各夭 折了一个孩子，母亲接连失去两个孩子，就疼惜妹妹 了吧！青荷记得母亲失去两个孩子伤心痛苦流泪的样 子，疼爱妹妹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因为青荷能帮母亲看妹妹，又能帮母亲扫地刷碗 干活，但是还老挨打，有邻居就半开玩笑地说青荷母 亲：“青荷能帮你看孩子出去排队买菜，你还老打她。 你家青山那么淘气，你都舍不得打，你有点儿太偏心 了，青荷好像不是你亲生的似的！”
十岁那年暑假，青荷母亲带着青荷大哥，妹妹和 青荷回到南县姥姥家住了一个阶段。正好青荷二姨也 从外地婆家回娘家小住，青荷二姨说青荷母亲：“你 也太偏心了，青山做什么都行，青荷动不动就挨打， 俺青荷就像外面捡来的孩子，你就像一个后妈！”正在刷碗的青荷小姨搭话说：“咱大姐重男轻女，一直 偏疼青山。青枝上面没了一个，下面没了一个，大姐 接连夭折了俩孩子，就也知道疼惜青枝了。可怜俺青 荷了。青荷是长女，大姐有事就得找青荷帮着做。舍 不得打青山，有气就只能找青荷出了。青荷恐怕一辈 子就这个命了。可是话又说回来，大姐以后有啥事也 就是青荷能靠得住了。”青荷小姨的话说得没错，在 青荷以后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中，生活完全印证了青荷 小姨的预言。
从老家回来的第二年，青荷有了大弟青林。这时 正是三年困难时期，刚出生的婴儿粮食只有 10 斤， 以后再随着年龄增长逐年增加。即使成年大人那时每 月的粮食定量也只有 28 斤。而且那时的蔬菜、肉类、 蛋类等副食品极少，油也每人每月只有三两，由于副 食少肚里没油水，家家粮食都紧张，基本都不够吃。 青荷父亲饭量本就大每顿饭基本是半饱，而青荷大哥 正是半大小子疯长身体的时候。俗话说“半大小子， 吃死老子”，青荷大哥更是天天嚷着吃不饱饿得不行， 青荷一家人的温饱成了大问题。
青荷父亲的老领导吴平局长是一九三八年参加革 命的老干部，和青荷家是邻居，看青荷家粮食不够吃， 孩子们经常喊饿，就和青荷父亲商量，把他调到下面 也属于劳改工作管理局领导的下属的一个农场去，那 儿是有名的粮食产区，各类瓜果蔬菜都很丰富，生活比较有保障。这样，青荷父亲就从局里调到了一个叫 新兴的农场。调到这个农场时，青荷已该上五年级。 青荷父亲所去的七中队只有 1—4 年级，于是青荷便 在场部办了入学手续直接住进了学校的宿舍，而青荷 父母和哥哥弟弟妹妹们去了 70 里地以外的七中队。 青荷虽然是第一次住校远离父母，也只有十二三岁， 但新的学习环境让她很新奇，学校里的饭菜也比较可 口，青荷并没有感到陌生和孤独，也没怎么想家。因 为不用再帮母亲看弟弟妹妹了，也不用再挨打了，有 了很多开心玩耍的时间，青荷和同学们玩得很开心。
让青荷至今都记忆犹新的一件事是在上劳动课 时，在一片菜地里，同学们收获了自己种下的土豆儿， 青荷分到了十颗土豆儿。想到在父亲以前的单位排队 有时也买不到菜的经历，青荷便把这十颗土豆儿放好， 赶上星期六放假的时候，青荷和几位同样住校的小伙 伴约好，不管有没有去各中队的汽车马车，都要回家 去见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
那天，青荷和小伙伴们和老师打好招呼，接受完 老师的叮咛和嘱咐，十几个各中队都有的一群十二三 岁的孩子一大早沿着公路出发了，近的十几里路，最 远的就是青荷和一位叫胡秀玲的同学了。一开始大家 都很高兴，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高兴了就跑一段路， 累了就坐下歇一会儿。公路上车很少，也拦不到顺路 的汽车马车，到了下午，随着队伍人员的减少，该到家的小伙伴们一个个地离去，就剩下离家最远的青荷 和胡秀玲时，两人都感到极度的疲劳，坐下休息了一 会儿，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带的馒头吃完了，水也喝 光了，感到饿的时候，便跑到附近离公路不远的五中 队干部食堂买了两碗面条，吃完俩人又继续往前走， 这时离家还有十几里地，青荷感到带着的十颗土豆儿 越来越沉，一会儿抱着，一会儿背着，虽然感觉很累， 但一想到回去能见到父亲母亲哥哥妹妹弟弟，立刻心 里感到甜甜的很高兴很兴奋，似乎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到了胡秀玲家居住的中队，天已黑下来，胡秀玲怕青 荷一人路上害怕，劝青荷在她们家住一晚上再走，但 青荷想只有五六里路了，顺着公路走一会儿就能到家 了，马上就能见到父母哥哥弟弟妹妹们了，坚持要走， 说自己不害怕。青荷抱着十颗土豆急急忙忙地往家的 方向走，没走一里地天就完全黑下来。青荷长这么大 还是第一次走夜路。四周漆黑一片，空得连树木都很 少。突然远处又传来几声狗的吠叫，青荷心里不由就 紧张起来，有些害怕，心想：要是有狗跑过来咬我怎 么办？有许多当地农村的社员粮食不够吃，要是有坏 人来抢我的土豆怎么办？我喊救命也没人听到啊！青 荷越想心里越害怕，越想越恐惧，浑身发冷发软觉得 腿都要迈不动了，青荷就想放声大哭。背后突然传来 哒哒的马蹄声，青荷立刻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抱着书 包里的土豆就跑，一边跑一边想：要是有坏人来，我就拿土豆砸他，他躲避时，我就趁机跑一段路，边跑 边喊救命，也许这十颗土豆能帮我的忙把坏人打跑 呢！这么想着，青荷拔腿就跑。刚跑几步，就听见后 面有一个很亲切的声音喊：“小姑娘，别害怕，我是 解放军叔叔！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要到哪里去啊？” 青荷停下脚步，慢慢看清了红领章，红帽徽，立刻高 兴地大喊：“解放军叔叔，我要回七中队，我要回家， 我爸是谢文生！”解放军叔叔一听，说：“噢！是老 谢的闺女啊！你爸我认识，怎么这么晚你一个人出来 了？”于是青荷一五一十地把和小伙伴们徒步回家的 事告诉了解放军叔叔。在这位解放军叔叔的陪伴下， 青荷很快回到家里。
原来，这位解放军叔叔是另一个中队看管犯人的 部队里面的，现在出来是遛马的，因青荷的父亲也喜 欢骑马，就和青荷父亲认识了。也就是这次相遇，热 爱解放军长大也要参军的浓浓的军人情结，在青荷心 里深深扎下根。
青荷回到家里时，父亲在办公室还没回来。当母 亲知道青荷路上没拦到农场的汽车或马车是徒步走回 来的，心疼地责备道：“傻孩子，那么远的路走回来， 还带着这么些土豆子。现在家里什么都有，吃的用的 什么都不缺。你算术考了 98 分，语文都能考 100 分， 妈听了心里特别高兴。以后家里的事你不要多管了， 你只要在学校安心好好学习就行！”
母亲说着话又赶紧张罗着给青荷做饭，指着地上 堆放着的一堆蔬菜说：“你看，现在家里西红柿、青 椒、茄子、土豆，胡萝卜啥菜都有，你还以为咱家还 像你爸以前的单位那样吃菜困难才把这些土豆带回来 的吧！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累坏了，吃完饭赶紧上 炕歇着吧！”
青荷吃完饭，上炕呼呼大睡。
新兴农场是公安厅劳改工作管理局的下属单位， 不归地方管。农场自产小麦、水稻、白面、大米供应 挺足，不像地方那样，白面大米按百分之多少供应， 剩下的就是玉米面，高粱面什么的。农场有自己的菜 园、果园，还有猪号、羊号、兔号什么的，肉类也不 紧张。这在那个各种物资都极度贫乏短缺的二十世纪 六十年代，能有这样的生活水平，是很令人羡慕的。 青荷很庆幸父亲能调到这样一个单位。回到学校后， 青荷记住母亲的话，安心努力地学习。五年级被评为 学习标兵。六年级被评为三好学生。小学毕业摸底考 试，青荷各科平均成绩是 98.5 分。班主任拍着青荷 的肩膀激励其他学生：
“青荷才是努力攀登知识高峰和科学高峰的人， 她将来一定会成为工程师、科学家、文学家。你们都 要像青荷那样努力学习，不辜负学校和家长对你们的 期望，长大后成为一个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能为 国家和人民做出贡献的人。”
老师又转向青荷，目光里满是希望和期待：
“青荷，你是咱们学校坐第一把金交椅的人，希 望你以后能考上大学，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才，为国家 为人民做出应有的贡献，也为咱们学校争光。老师期 待你的好消息，青荷，好好努力吧！”
但是青荷以后坎坷的一生和遭遇，却让老师的这 些话基本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