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兴拍拍白哲的肩膀,说只要不做孤守闺房的秀才,以后锻炼的机会多的是。白哲说庄兴这一拍,让他有了种小鬼面对首长的感觉。庄兴叫他不要误解了朋友间的亲昵。
白哲表演的机会还真就来了。准备要走出饭店,刚才那几个强行奉献的小姐拦在路口说刚才跑得匆忙,忘了要小费,现在来拿,不给就曝光出去,或者请人来代拿。
想不到拒绝进入欢场的庄兴村长竟然被索要小费了,白哲哑然失笑,想起了可恶的李小玲,决定帮庄兴解除尴尬。白哲拉开衬衣,恶狠狠问道:
“想要好处费吗?我带你们去找派出所要,我顶多被批评一次,你们呢?现在正扫黄,至少被遣返,说不定得先去拘留所呆个十天半月。”
几个小姐忙说误会,给了庄兴和白哲一个道歉的飞吻后,匆匆逃离。
庄兴陌生似地看着白哲:
“怎么画风突变了?你一向不是怜香惜玉的吗?”
“谁叫我身边有个庄大人呢?我得保护好南隅市的政治新星呀!现在明白孟尝君为什么厚待鸡鸣狗盗之徒了吧。伟大领袖也曾说两点间最短的距离是曲线而不是直线。”
“你也别乘机卖乖,”庄兴说,“上得山多终遇虎,夜路走多终撞鬼。幸运女神可不会永远眷顾谁。”
白哲说政治路上遇到的老虎和鬼怪更多更大更吓人,更容易死无葬身之地。庄兴说就算不幸光荣了,盖在他身上的旗帜也是红色的,绝不会是黄旗和黑旗。
“难说,历史总有冤假错案,”白哲说,“未必个个都有平反昭雪的机会。”
“我问心无愧。”庄兴说。
白哲一下子找不出话来反驳,说本场辩论结束。庄兴又来拍拍白哲:
“我功过分明,该记的恩不会随便抹掉的。”
“记不记也没什么,”白哲看着有些落寞的庄兴说,“眼下鲁老板是靠不住了,你是想罢休还是另找高人?”
“哪能轻易地罢手?另找高人。”庄兴说。
白哲问还有什么更靠得住的高人。
“官场上也不只是一种型号的角色,”庄兴说,“再去找区委梁书群书记。”
“你不是曾经在他面前陈述你的意见吗?”白哲问。
庄兴说再去试试。白哲看了看时间,说现在可不早了,就别去烦日理万机的好领导了,如今的好领导已成了珍惜动物,要好好保护。庄兴说当然是明天上班时间再去。
“那现在呢?现在该干什么和怎么干也是个重要的哲学命题。”白哲问。
“现在我想去瞻仰一下我们新兴村的文明室,”庄兴说,“你也去看看嘛,顺便帮我减少点无助感,说不定会对你的创作起点作用。”
庄兴的直接求助让白哲暗暗感动,决定让卢小苇她们再等等。
庄兴带着白哲赶到朦胧月色下的一幢二层楼平房前,却传来一声喝问:
“谁?哪一部分的?来干什么?”
白哲感到好笑,将手电筒照向对方:
“你是老电影看多了吧,新风村村长到自己开的文明室来,还得对暗号?”
来者仔细打量了庄兴和白哲一下,说没见过。白哲反问:
“那你就是临时工了?”
对方说他真是今天才来上班的,村支书交待,只认证,不认人。
庄兴这几天都在外面跑,还真没带工作证,便拨开村支书的电话号码,电话那头却已关机。拦门者阴笑:
“既然是在文明办公室门口,我们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拿出你们的钥匙来,如果真是村长,应该能打开这个门。”
庄兴却打不开门,说应该是刚换了钥匙。对方训开了:
“别耍赖了,如果真是村长,就算是换了钥匙,会没有你的一把?”
庄兴说这几天他都在外面公干。对方吼起来了:
“少啰嗦,分明是隔壁新光村派来搞破坏的。先老老实实跟我们走一趟,别让我们动粗。”
白哲担心对方私设公堂,掏出电话来报警,对方于是决定动手了,说:
“竟然想叫人马来?弟兄们,先下手为强。”
白哲想扯下皮带来抵挡,庄兴说不用,就站文明办公室门口,让不文明的人偿还暴力债。对方更恼了:
“做贼还那么嘴硬,弟兄们,先拿下,有事我来承担。”
对方五六根棍子组成密集包围圈,雨点般砸过来。
白哲攥紧皮带,准备拼死抵挡,庄兴还算清醒,在白哲耳边小声而坚定地下命令道:
“我掩护,你赶快报警。”
庄兴强忍着疼痛,奋力挡住白哲,让白哲完成了慌张而有点语无伦次的报警。
庄兴和白哲快要倒下时,前面射来一束警车灯光,走下一男一女,亮出警员证,喝住了行凶者。见是庄兴,那女警笑了笑,呵斥行凶者:
“你们是瞎了眼还是吃了豹子胆?竟然在新风村里对村长施暴?”
带头施暴的人立即傻了眼,跪下哀求:
“真是村长?那我们真是好心办坏事了。原谅我们吧,我们真是奉村支书的命令在这里守护这文明办公室。”
白哲苦笑,说用粗鲁手段来保护文明成果,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文明。
行凶者又哀求警察:
“请高抬贵手,我们也是打个临工而已。”
白哲冷笑着反问:
“是不是还上有八十岁的老娘,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中间有个残疾的老婆?”
带头行凶者一阵欣喜:
“你怎么知道?”
白哲嘲讽道:
“可悲,弱者仗势欺凌弱者。”
行凶者辩解:
“我们可是尽责而已,不知者不为罪。支书说担心有熟人来搞破坏,所以才请我们暂时来看守,我们是外来的民工,不认识谁。”
庄兴指着白哲笑行凶者:
“你算是小巫遇到大巫了,他可是作家,擅长编故事,明天就可以在报纸上看到他编你们的故事,说不定过几天还会有电视台的人来找你们。”
行凶者大叫冤枉,说是小鬼冲了龙王庙,如果没人原谅,可就冤死了。
女警指着庄兴说如果受害者愿意宽恕你们,倒可以法外容情。行凶者于是又跪求庄兴大人有大量,不要断了他家的饭碗。庄兴却不为所动:
“既然警察已经介入,那当然只能先尊重警察,依法办事,否则就是妨碍司法公正,让我自打嘴巴,失信于村民。新风村的人都知道我强调遵规守纪。”
庄兴的态度让行凶者转变了态度:
“不谅解也无所谓,相信村支书能理解我们。”
白哲替庄兴说话:
“左一个支书,右一个支书,果然仗势而来,不过你们的眼界也太狭窄了,村上面还有镇政府,镇政府上面还有市政府,市政府上面还有省政府,省政府上面更有中央,省部级官员做错了事,一样被撸下台,一个村支书算老几?”
行凶者忙摇头说他可没乱说什么。
庄兴不想浪费时间:
“警察同志,时间不早了,还是抓紧办案把吧。”
女警笑了:
“既然不能和解,就只有依法来办了。但就算带他们去审讯,也得你们跟着去做证人呀。”
庄兴愉快地说虽然他还有急事,但既然是美女警官叫去,他当然乐于奉陪。不领情的话,不仅妨碍司法,也不近情理。
白哲急了,做着开锁的动作,说:
“我们还有急事呢。”
庄兴温柔地问女警:
“不用呆到明天吧。”
女警说只要相互配合,就不会太久。
庄兴要求再耽误一下大家的时间,他想进文明办公室去看看里面是否被破坏了。
白哲焦急地说下次再来看吧。女警却支持庄兴,说从刑侦角度出发,办案时可以仔细查看附近的现场。
行凶者不得不掏出新换的钥匙打开办公室。
庄兴才看了几眼就想离开,白哲问发现了什么危险,庄兴指着墙上的文明条例批评道:
“原来这里多是群众的文明故事,现在变成领导的文明事迹了。那些文明条例,我原来说得具体而实在,现在都成了空洞的套话。比如那第三条,原来说就算在乡里,只要是公共场所,嘴里有痰时,也要吐进垃圾箱,现在就说成了即使在农村,也要注意文明言行。又比如第五条,原先说进到城里,绿灯才走红灯停下来等,现在就变成了进到城里,也要时刻注意维护农村形象,还是笼统。还有第十条,原先是不管有理无理,先看法律再行动,现在倒好,变成了有理无理,先看集体的利益,这不是鼓励小集体利益凌驾于法律之上吗?”
白哲质疑道:
“你不是村长吗?怎么才一两天时间就全变了个样,而你竟然就像透明一样?”
“要布置一间办公室有多难呢?帮手多的是。这几天我都在外面忙招商引资的事,实在没空来看。”庄兴说。
年轻女警问那行凶者,这文明办公室里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时候篡改的,行凶者露出为难神色,女警冷冷地说立功才能减罪,行凶者于是说就是今天早上改的,至于奉谁的命令,他不知道,村支书和村长都没在,只有村治保主任在场说是奉村委会的意思。
庄兴说哪怕激化跟支书的矛盾,他也要尽快改掉这些笼统的套话,免得继续误导群众。女警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去完成笔录程序,否则会缺少一个有力的证据。
几个行凶者说他们家里人也在焦急地等他们回家,要是晚回,可不好解释,现在可是扫黄时期。
“要是你们家里要说法,我们来证明,”女警说,“人民警察的话应该可以相信吧。”
行凶者觉着女警有些偏向村长,但自己已违法在先,派出所又是警察的地盘,不敢啰嗦,只得老老实实地交代。
只录了半个小时的口供就完事,而后女警说她有事要去宿舍一下,庄兴也说要去厕所。十分钟后,终于可以离开派出所,庄兴庄重地朝那女警敬了个礼,说感谢,想以身相许,又怕亵渎人民警察。女警说都是人民的公仆,就用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来回报。庄兴又嬉皮笑脸地敬个礼,说:
“明白,你也是人民之一。”
虽然夜里看不清,女警还是看了看庄兴的手脚,问要不要去医务室涂点药或者包扎一下。庄兴忍着隐隐的疼痛说损那么点小皮就受不了,还怎么应对将来的大风浪?其实庄兴很想乘机让女警亲自关心一下,又怕女警觉得他太脆弱,也怕被白哲闲话。
女警笑笑地挥一挥手,叫庄兴赶紧回去休息,说她明天也还要上班。
走出派出所门口,白哲疑惑地问庄兴:
“似乎你跟这女警不只是同志关系呢,从实招来。”
庄兴说在村里做事,哪能不跟镇派出所的人打交道?如今的男女,只要彼此不讨厌,一般都比较随和,但不等于就是那种关系。
“我看这女警也不是母夜叉,”白哲边关心边探察,“有心吗?有心就该大胆发起攻势,需要我们在一边吹号还是挖坑或者搭云梯,尽管说,反正你现在又恢复了光棍身份。”
庄兴说他已对情感不抱希望,白哲说那可不行:
“别人不选择你,那是别人不配得到你,你可不能妄自菲薄。再说了,你要是连个老婆或女朋友都找不到,新风村的人会相信你能当好他们的村长吗?先齐家才好治国平天下,自古缺乏幸福的感情生活和家庭生活的官员,有几个干出了好事?”
庄兴说人家是镇上的人,他可不敢高攀。
“她是镇里的,你还是市里来的呢。”白哲说。
庄兴说眼下怕是连新风村都呆不下了,业都立不了,何以为家?
白哲说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说不定对方在意的是人品而不是权力和名利,也许有了婚姻之喜后,事业就一路飘红呢。
庄兴忽然间冷起了语调:
“你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不喜欢嫁娶你们教师吗?”
“还残留着封建等级观念,把我们看做老九呗。”
“不对,因为你们总爱说大道理,总爱教育人,而且不注意时间地点和分寸,没完没了。”
好心遭嘲讽,白哲有点生气了:
“哦,我忘了我是在跟庄大人说话,要不今晚咱们就在这里互道晚安?”
“可以呀,”庄兴嬉皮笑脸道,“不知道是谁说要救风尘来着?明天我可未必有空了。”
白哲软下了口气:
“谁叫我作孽呢?一不做二不休,就将低三下四进行到底吧。”
庄兴拿起手机来打了个电话,而后叫白哲跟他一起去拿出租屋的钥匙。
出租屋位于西区城郊,房东问白哲:
“是你自己住还是跟别人一起?”
白哲说不是他住。
“小二还是小三?谁付钱?”房东又问。
白哲说是两个远房表妹,她们自己付费。房东夸张地“哦”了一声,说理解,明白,而后交出钥匙。
庄兴问要注意些什么,房东背书似地说:
“不要随便出去,更不要随便带人进来。刚才就有个带眼镜的家伙来问东问西的,说是什么作家,要来采访这里以前租房生意好不好,现在又怎么样,我怀疑他是公安局派来的便衣,坚决地说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或是将来,房子都不好租,因为处在城郊,打个工都不方便。”
白哲急迫的地问那人多大年纪,房东说也就三十岁上下,戴个圆形眼镜,像老师又像电影里的汉奸。白哲不再追问,揣好钥匙,和庄兴向后转,回家。
庄兴来了好奇:
“房东说的那所谓的便衣,就是贾雨同志吧。”
白哲说应该是他。
“你看,同样是老乡和作家,人家就走在前面了,”庄兴说,“照此发展下去,以后就不是贾雨同志,而是贾雨首长了。”
白哲嘴上说人各有志,但神情明显地有些不耐烦,而且加快了脚步。
本想直接赶往家里的庄兴和白哲还是担心影响明天的工作,先赶到了医院,在急诊室做了简单包扎才搭上了市内公交车回家。
乘着同路的机会,白哲建议庄兴说官场靠社会实力,基础薄弱就先忍着点,别先把自己毁了。庄兴说他明白,不过不会就此认输。白哲问庄兴还有什么招,庄兴说天下不止南隅市那么大,南隅市也不全是姓陈的。白哲叫他说清楚点,庄兴说关键时刻还得依靠够意思的上级,他还是要去找镇党委书记梁书群。
“你确认梁书记会为了你而得罪村支书的家族吗?”白哲问。
庄兴说他相信这天下还没有统归一姓,应该还有些不想同流合污之辈。白哲祝他幸运。
“那么你呢?想冒险发色难财到什么时候?”
“我再次强调,”白哲说,“虽然我也想猎奇和猎艳,但还不至于大胆和愚蠢到要拿个人前途来牺牲。”
进入市区里的同发街,庄兴指着一间夜市店二楼的两个身影说:
“你看,贾雨那家伙就跑到这里来了,虽然光线有点暗,我也认得出是贾雨,他对面那家伙就是新培镇党委书记黄谭的秘书。黄谭这家伙是空降来的,近来风头很盛,都说已是区里的培养对象了,再熬完一个五年计划,就是区长的人选了。”
白哲没兴趣评论,只祝贾雨心想事成,而后就准备下车,说:
“保重,有需要就早点吭声,别死要面子活受罪。”
“彼此彼此。”庄兴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