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下起了小雨,庄兴抬头看了看行将暗淡下来的天空,转身准备开门。白哲将伞伸过去遮住说:
“庄村长,好汉不开回头门,我乐意效劳。”
庄兴说他去拿伞,白哲说可以两个人共一把伞。庄兴说他要出远门,白哲说他有空,可以全程陪同。
庄兴坐上白哲的车尾,边走边调侃:
“你不去官场混,有点可惜了。”
白哲说他的殷勤只奉献给朋友。
“那也不好,”庄兴说,“好歹你也是个作家,应该让我去四顾茅庐什么的,那样你就是有骨气的文人,我就是礼贤下士甚至求贤若渴的官差,否则我就是高高在上的官人,你则成了趋炎附势的软骨文人。”
白哲说:“若为拯救故,二者皆可抛。”
庄兴说如今每个人的自由空间都越来越少,究竟有什么事,赶紧从实招来。白哲就要张口,又被庄兴打断:
“别说太多的恭维话,我如今只剩了些肉和骨头,可没钱了。”
白哲说他不是来讨钱和讨饭的,庄兴揶揄:
“半年多来头一次听到我们白大作家说不差钱,我很好奇,说吧,不要钱,想要什么?”
白哲暗暗呼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
“有几个相识的可怜姑娘暂时找不到工作,又不想回家去,我也不敢冒着被误会的危险收留她们,想请你做个好事,帮找个出租屋给她们暂避一下。”
庄兴质问是没工作还是想租房,白哲说既没工作也想租房,不过她们从家里带来的路费还能支付租金。
“那能撑多久?谁能担保她们马上找到工作?”庄兴说,“可别跟我说你来承担她们的房租,平时给的小费还不够,还要将好人做到底?”
白哲说他可没那些闲钱,庄兴问:
“那你发这善心图什么呢?救风尘?还是向小仲马学习?托尔斯泰虽然在《复活》里写了妓女,但人家是拿来做社会批判的材料,没像你这样抱着赞助的态度去风流,继续下去,你就要赞美红灯区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拿来作为社会批判的素材?”
“白老师,尽管红灯区还直接或间接地存在,但时代不同了,现在再去反映妓女问题,那就是炒旧饭,而且也有违咱们的主旋律,费力不讨好。”
白哲举极力表白他没那么伟大也没那么卑劣,就只是忍不下心而已,谁忍心冷酷地拒绝一个主动来求助的沦落女子?白哲强调:
“我还有个甘愿去边远山区支教的女朋友呢。”
“叶蕙一个月也回不来一次。”庄兴说。
“但我也弄不清她会什么时候意外归来,所以才请你庄大官人帮我一下,你不是在帮几个风尘女子,而是在帮助我,不用产生心理上的障碍。”
庄兴冷冷地回复白哲:
“你知不知道上面给我们下的死命令?我们又怎么立的军令状?只要辖区内抓到一个黄案或一个真实的三陪小姐,所负责的部门一年内别想评优,第一把手更别想晋升。我升不升倒没什么,但因此而影响到同事们的前途,我于心何忍?”
白哲说法律是为了完善人间伦理,政策也是为了民生。庄兴说固然为官都是为人民服务,但人民中存在不同的成分,只能先顾正面的大多数。白哲说可是那负面少数的腐蚀力更大,总不能因为要顾及多数的肌肉而忽视小肿瘤吧。庄兴说最好是彻底割掉,一刀切的做法,虽然会大伤元气,但置之死地而后生,休克疗法才是能断根的办法。白哲说对于泛滥的河水,简单地堵截,只会导致更大的灾难,这可是被历史证明了的。
庄兴点头说有道理,但又说他只是个临时的村长而已,还算不上官人,没什么实权。白哲说一个村该有五个村小组,保守点以每个村小组一百人来算,每个村长就管着五百人,放在军队里,相当于一个加强营的营长了。
“可别把村官不当官,”白哲顺势拍马屁,“村和街道是国家的基石,基石不稳,大厦必然倒塌。这些年来之所以许多大厦越来越摇晃,除了住在大厦里的人胡来之外,也与不公正的基层利益分配有直接关系,所以我一向就认为村官比省市级官员还重要。乡镇以上的官员只需要依照上级的文件精神派活儿给下属去干就是,村官却不只要懂政策,还得亲自带领村民们赚到生活费,随时亲临布满火药味的现场帮村民解决实际纠纷。只要有个大学文化,有靠山,在机关里混个十年八年,下乡来镀几年金,谁都当得了局长县长市长什么的,反正跟紧上面有实力的老大就是了,但并不是人人都能当个好村官。当局长县长市长什么的,就算没什么成绩,只要上面有人,照样可以厚着脸皮干下去,大不了换个地方换个职务,下属们谁也不敢冒着不敬朝廷命官的风险去赶走他们,但村民可不管那么多,要是惹恼了他们的大多数,他们可是敢于抄家伙玩命的,首当其冲的就是村官。我们从古至今的失败,就在于始终只把‘民为贵’的思想挂在嘴上,而且是需要时才挂在嘴上。因为民为轻,所以处在管理百姓第一线的村官就总是只在口头上被重视。如今世界前行的方向是文明,如果再不重视基层公务员的素质和权利,再不慎重对待基层建设,我们的文明平均分又要被拉下一大截,社会进步的速度和质量又要大打折扣。”
庄兴做出暂停手势,说就算有求于人,也不该说过头话。白哲说说着说着就激动了,但绝对是他的真实观点。
“真不等于善,善不等于美,美不等于行得通。”庄兴说,“如今都强调爱的教育,但你真能对所有的学生一视同仁吗?”
白哲说爱的表达有多种方式,要根据学生的特性来决定,也就是孔老夫子所谓的因材施教。庄兴说他们也遵循马列主义因地制宜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原则,因为各地甚至于每个村民的习性都不同。白哲说那就是承认也有弱势者了?也该帮助无助者了?
庄兴拍拍白哲说果然是哲学高材生,又把他绕进去了,但总算还有人能理解村官的苦处和伟大,他听着很舒服,但伟大领袖曾经教导,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仅仅因为一念之仁就要冒身败名裂的风险,实在说不过去,应该还有更深层的理由。
“你们也别老是上纲上线,”白哲说,“我曾经的小风流和将要冒的风流险,也跟其他行业的志愿者一样,都是为了帮助无助的人暂度难关。你不也常常施舍些小钱给街上的残疾者吗?”
白哲忽然意识到自己因讨好庄兴而说错了话,因为庄兴已好几次为他白哲暂解囊中之羞,好在庄兴没有借题发挥:
“救济一个因贫穷而鼓起勇气去沿街乞讨的乞丐和一个不愿辛苦劳作而甘愿卖笑甚至卖身的人,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是救助真正的弱者,增加社会正能量,后者则是纵容好逸恶劳者,败坏社会风气。”
白哲反驳:
“敢于不在乎脸皮去出卖贞操,也需要很大的勇气,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下不了决心。事实上,为了生存,谁不在出卖自己?下级要是不出卖尊严,能被上级开恩吗?有些领导暗中或公开地包养着各种行业的小蜜几十个,玩女下属就不在话下了。有些女领导,为了功名利禄而主动或被动地献身给上级,甚至玩漂亮帅气的男下属。更令百姓痛恨的是,满足他们艳欲的钱还不是来自贪污?这些官场艳事早已不是新闻,想来你不会因为顾虑政治纪律而跟我说官场上此伏彼起的权钱交易和权色交易都是别有用心者的编造吧,我也知道你肯定会说生脓的地方终究只是局部,还是要看到强健的整体,但绝症往往是一个个细小的癌细胞发作起来的。”
“别人的错误不能成为自己同流合污的理由,”庄兴嬉笑道,“既然你也认为花街柳巷不适宜,那你们就别去光顾呀,没有需要就没有市场。”
白哲说就算他不去,欢场照样会欣欣向荣,欢场可是大腕和大款们带动起来的,普通百姓谁能带得动那么大那么深的市场?
“再说了,”白哲强调,“我们可是抱着反映社会甚至是救风尘的目的去那秦楼楚馆的,跟那些纯粹去腐败和花天酒地的官商有着很大的区别。”
“果然之所以不愿看清庐山真面目,是因为身在此山中,”庄兴看了看四周说,“看来我不答应你的要求,就要被你当成官僚主义者了,不过并不是我认同你的高论,只是狠不下心让你一个人去冒险,又担心跟你贫嘴会耽误我的宝贵时间。”
“你也别把我说得那么不堪,我对你也并非一无是处吧。”白哲说。
庄兴想了想,若有所悟得有些夸张:
“对了,我怎么忘了你是哲学系毕业的作家呢?我这里也没有白吃的午餐,你先跟着去帮我敲一下边鼓。虽然你的笔和名声未必能为我增色,但多一个吆喝的人,起码多一点气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