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庭院高阔。
进大门过影壁来到前院,余四让赵玉林稍等他去找侯管家。光景不大,余四引着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古板的男子回来,余四介绍这位就是侯管家,侯管家寡言少语,把赵玉林安排到一间倒座屋后走了。今天早晨由于过早赶路,再加上一路上的徒步行进,赵玉林躺下便睡。这一睡就睡了近一个时辰,等他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余四给他端来饭菜。
吃过饭,赵玉林闲闷,让余四跟侯管家说说,叫侯管家也分派给他点活儿干。余四回来讲侯管家说了,眼下没什么太适合他干的活儿,如果他非要干点啥的话,就帮助花匠王全侍弄东跨院园子里的树木。傅家是三进三出“目”字型的四合院,余四带赵玉林过了垂花门进到二进的院落,院里有丫头仆人在忙碌,看到赵玉林后,纷纷停驻脚步露出讶异,接着交头接耳对赵玉林品头论足,那样子颇像在评议主人家又新买进的骡马牲畜,只是这次“买进”的有着卓尔不群的品相。
他们走游廊过月亮门进到东跨院,跨院里花艳树绿满园春色,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在给树木松土、施粪,这个男子就是花匠王全。余四说明了来意,王全点点头道:“中,我咋干,他就跟着咋干。”
赵玉林跟王全边干活边拉话,日头偏西的时候,园子里进来两个女性,是一主一仆两个年轻姑娘。两个姑娘进了园里的凉亭,坐下就往赵玉林他们干活的方向观望,观望了一会儿,小姐模样的姑娘对那个丫头打扮的姑娘讲了几句,丫头笑着朝赵玉林他们干活的地方走去。
“哎,你就是新来的那个赵先生吗?”丫头问。
赵玉林停下手里的活儿道:“是,我是,我就是新来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家小姐请你过去一趟。”
“小姐?小姐找我做啥?”
“我也不清楚,走吧,过去你不就知道了吗?反正我们家小姐又不吃人。”
赵玉林迟疑了一下,跟在丫头身后。
进了亭子,丫头指着已站起身来的那位小姐道:“这就是我们家小姐。”亭子里的小姐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高鼻梁,深眼窝,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粉白的瓜子脸令园中的桃花都失色。赵玉林抱拳道:“小姐好!晚生赵玉林见过小姐……”赵玉林的话音未落,小姐便忍不住扑哧笑道:“赵先生你可千万别这样,我还没你大呢,你怎么能自称是晚生?”丫头也嘻嘻哈哈地直笑,然后学着赵玉林的口气:“晚生见过小姐!”
赵玉林被小姐、丫头这么一说弄得很尴尬,不知怎的头上就冒出汗,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块蓝布条擦拭。小姐一见又笑道:“赵先生,那东西怎么能当手帕?来,用我这块。”说完小姐掏出自己的手帕:“翠儿,去给赵先生递过去。”那个被叫作翠儿的丫头接过递给赵玉林,赵玉林摆手说不用。“干嘛不用?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有人想要还得不到呢。”翠儿硬是把手帕塞到赵玉林的手上。这是一块绣着荷花的女式手帕,上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赵玉林接过手帕,却没敢用它去擦拭——尽管他脸上淌出更多的汗。
“听说你叫赵玉林?”小姐开始发问。
“是,我叫赵玉林。”
“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我娘病逝后,我一直跟着我师父。”
“你师父是干什么的?”
“我师父是……是一个和尚。”
“和尚?”主仆二人意外,翠儿更是好奇道:“哎呀!和尚,你不会也是一个和尚吧?”
“我不是。”赵玉林一脸的窘相。
随后,赵玉林就把他如何从师父那儿回来,如何跟小姐的哥哥发生争执,后来又是如何被小姐的爹收留大致讲了一遍。小姐听罢叹口气道:“唉!我这个哥哥,整天的就知道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本来我爹娘还指望着他能够继承祖宗的医术把普安堂光大下去,可他却一点都不理会,实在是让我爹娘失望。为了把他的心拴住,我爹娘老早就给他娶了妻室,可他却不跟我嫂子好好地过,整天的净出去鬼混……”
……
日头已经落下,有人喊让小姐回去,临走小姐告诉赵玉林她叫傅嫣红,以后就叫她嫣红好了。
“哎,小姐,你的手帕。”
傅嫣红停住脚回眸一笑:“你留着用吧,我这儿还有呢!”
“留着吧,晚上可别睡不着觉。”翠儿对着赵玉林戏谑。
“翠儿,我真该扯你的嘴了,让你再乱嚼舌头。”
主仆二人追逐着离去。
晚上,傅家的客堂灯火明亮。
傅山让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他想好好地款待一下赵玉林,算是给赵玉林接风洗尘并将其正式收纳。傅山让余四去请赵玉林,余四似是讨好似是自哀自怜道,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在这个大院已经好多年了,可是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赵玉林到了客堂,看傅山正跟几个人叙话——今天傅山特意喊上药堂的陈掌柜、账房刘先生以及侯管家作陪。令赵玉林没想到的是,客堂里还有一位,就是下午在园子里刚刚见过的傅家小姐傅嫣红,正站在傅山的身后捏揉他的肩背。傅山向赵玉林一一介绍陈掌柜等人,介绍到女儿时,傅嫣红抢话下午他们已经见过。
“哦!是吗?”
“下午我和翠儿去园子里,赵先生正在那儿帮助王全干活儿。”
“是这样,东家。”侯管家开言道:“下午赵先生想要找点活儿干,我一时也不知道安排啥,就让他帮着王全侍弄园子里的树木。”
傅山听后满意地点点头道:“好啊,年轻人勤快也是做人的一种美德。嫣红,去,把你娘和你嫂子叫来,让她们也认识一下。”
很快,傅嫣红和一长一少两位妇人来到,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姑娘。年长的妇人雍容庄重,年少的妇人温婉仟秀,不用说年长的妇人就是傅嫣红她娘,年少的则是傅嫣红的嫂子,至于那个小姑娘,应该是傅嫣红的侄女。傅嫣红她娘一面细细地打量赵玉林,一面问起他的家世,听说赵玉林的父母早亡,心下不由生出怜悯之意,让赵玉林从今往后,就把这儿当成他自己的家。赵玉林被说得甚是感动。
傅嫣红她娘和她嫂子走后,菜肴陆续端上。傅山端起酒道:“诸位,今天傅某有幸结识赵玉林赵先生,倍感荣幸,所以略备薄酒为赵先生做宴,同时也感谢诸位连日来的不辞辛劳。来,我敬大家一杯!”陈掌柜等人端起酒回谢:“多谢东家款待,我等理所当然尽心尽力。”
喝了一会儿陈掌柜问傅山:“东家准备如何安排赵先生?”
“这个……”傅山略加踌躇,将目光转向赵玉林问:“玉林啊,你现在就出诊看病怎样?”
“不、不。”赵玉林推却:“以前我虽然也出诊看过病,但还是缺少一定的磨练。临行前,师父告诉我说,要先熟悉和掌握各种本草的样貌,还有就是本草的真假和成色,以免日后给人诊病下药时出现什么差错。我想先做抓药的店工伙计才是。”
“嗯,你师父说得不错。”傅山点点头道:“不过这也太委屈你了,不妥,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傅先生,我师父说过,做什么事情都要从底层做起,这样才能使基本功扎实。”
傅山还是摇头,这时陈掌柜插话:“东家,我倒觉得赵先生的话有理。我看不如这样,先让赵先生在柜上历练一段,抓药这个活儿,最能让人尽快地熟悉和掌握各种本草的识别和差异。至于鉴别本草的真假和成色……对了,东家,咱们药柜上的本草有些库存不多了,过几天也该去祁州进药,我看不如让赵先生陪同我去祁州进药,这样到时候我也可以指点一二……”
“爹,是要出去进药吗?那我也去。”傅嫣红一直在外偷听他们的谈话,当陈掌柜说要去祁州进药,就禁不住走进。
“你去?你一个姑娘家,你怎么能去进药?你以为这进药是去游玩?是观赏风景?你可知这一路之上会有什么不测?”傅山训斥自己的女儿道。
“那我哥为什么就能去?”
“你怎么能跟你哥哥比呢?你哥他毕竟是一个男人,遇事总能出把力。可你呢,你是一个女孩子家,到时候还得为你牵肠挂肚。”
“拉倒吧,爹,你也太高抬我哥哥了吧?我哥每次出去进药,除了花钱享受他还能干什么?今后你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我呢。”
傅嫣红的话戳到傅山的痛处。
头些年进药,傅山看着已长大成人的儿子傅祺昌,便有意识地让他也跟着进药去磨练磨练、闯荡闯荡。谁知他这个儿子一点都不提气,不但对进药、选药、捏价等技能丝毫不感兴趣,一路之上还处处摆阔少爷的身份。吃饭要进雅间,住宿要住上房,如果不是陈掌柜把钱袋子攥得紧,恐怕连妓院、赌馆这样的地方他也要去逛逛。特别是最后一次,他们在进药去时的路上遇上了劫匪,还没等陈掌柜说话,这傅祺昌就吓得当场跪地,让陈掌柜赶紧把钱交出来送给劫匪,致使这次进药无功而返还赔上不少银票。
虽然说傅山认为儿子舍钱保命的做法没错,可是儿子的行为和无能太让他失望,这样几趟之后,傅山的心是彻底地放弃。因为他很清楚,傅祺昌不但帮不上什么忙,还会给其他的人添乱,于是以后再进药时就不让傅祺昌跟着。而傅祺昌倒也乐得落个清闲安逸,因为到祁州进药不但要遭受一路上的车马劳顿,而且祁州也远没有保定城繁华热闹。
“这个,嫣红若是想去,倒也不是不行。”傅山一番思虑后道:“这次要是玉林跟着去的话,估计应该没啥问题?”傅山把目光投向赵玉林。“我……我……”对傅山的询问,赵玉林不知所措。见赵玉林不好回答,傅山转脸对大家道:“诸位也许还有所不知,咱们这位赵先生别看年纪轻轻,但自小就跟着他师父习练武术,已经练了十年的武功,应该说是身怀绝艺。”
“哦——?”傅山的话令在场的人无不惊讶,陈掌柜追问:“此话当真?若是那样可就好了,你们大家有所不知,每次去祁州进药,我这心都悬着一道。”
赵玉林说傅先生过奖了,他不过是跟着师父粗学了三招两式。傅嫣红既惊奇又兴奋,走到赵玉林的身旁道:“赵先生你不要谦虚嘛,要不你就给我们大家展示一下,也让我们见识见识。”傅嫣红的话博得大家的附和,他们都想知道赵玉林的功夫到底怎样。特别是傅山,他很想知道,他今天留下来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武功如何,于是也向赵玉林道:“玉林啊,要不你不妨给大家展示一下,权当是给大家助助酒兴。”
赵玉林彷徨不是他不演示,是师父有过交代,不让他向外人炫耀。
陈掌柜笑道:“赵先生,这么说你是拿我们当外人喽?”
“不不……”赵玉林愈加慌乱。
“赵先生,你就演示一下嘛!就当是为我演示的好吗?”傅嫣红目光热切。
话已说到这步,赵玉林知道不多多少少地演示一下是不行了,否则就会将所有在场的人给得罪。赵玉林起身一抱拳道:“既然承蒙各位这么抬爱,那晚生就只好献丑了,不过有不到之处,还请大家见谅。”说完,赵玉林运功提气朝着一面墙壁奔去,到了跟前沿墙向上窜起半丈,凌空旋转伸展双臂,将整个人贴在墙上。半晌,赵玉林收手从墙上跃下。此等墙中挂画的轻功绝技,令在场的人无不心悦诚服,鼓掌称赞。
傅嫣红痴痴地看着赵玉林没有说话,最后,她努力控制着自己那颗意乱情迷的心,走到傅山的跟前道:“爹,这回有赵先生的保护,你可以让我去祁州了吧?”
“可以!可以!”傅山连连答应。
……
这顿酒席一直喝到亥时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