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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全城封控

时间:2025-08-10 《我是一棵小草》第二卷


1 空城骑行记

从3月19日起,曹妃甸区根据疫情发展形势,及时发布紧急通告,要求去过特定风险区域(如工业区3加市场、食尚坊麻辣烫等)的人员主动报备并接受核酸检测。这一举措反映出区域内仍存在零星散发的风险,必须保持高度警惕,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每一个可能的风险点都如同隐藏在暗处的定时炸弹,只有及时发现并排除,才能确保整个区域的安全。工作人员们通过社区公告、微信群、短信等多种渠道广泛宣传通告内容,确保每一位居民都能知晓。对于主动报备的人员,他们迅速安排核酸检测,并做好后续的跟踪服务,让居民感受到政府的关怀和温暖。

对于中高风险地区来曹人员,曹妃甸区要求提前48小时报备,并安排专人点对点转运至集中隔离点。这一过程如同一条严密的流水线,从人员报备开始,就有专人负责登记信息,了解其行程、健康状况等详细情况。

转运过程中,安排专门的车辆,车辆进行全面消毒,司机和工作人员严格做好防护措施,确保转运过程安全有序。到达集中隔离点后,工作人员早已做好接收准备,为来曹人员办理入住手续,安排房间,发放生活用品等。

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确保万无一失。低风险地区人员进入曹妃甸区时,需查验健康码、行程码及48小时核酸阴性证明,并落实“落地检”和两次核酸检测。同时,区内的高速口、火车站等交通卡口严格执行管控措施,工作人员24小时坚守岗位,他们身着反光背心,眼神锐利,对过往车辆和人员进行仔细检查。 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不漏掉任何一个可能的风险,用自己的辛勤付出守护着曹妃甸区的第一道防线。遇到不理解检查工作的司乘人员,他们耐心解释,用真诚的态度赢得对方的理解和支持。

 

晨光初透的清晨,我捧着热气氤氲的玉米碴子粥,碗沿的雾气在老花镜片上凝成细密水珠。

我说:"启荣,今儿我还去骑三轮儿,当晨练了。"我抿了口粥,瓷勺与粗陶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启荣正立在煤气灶台前,火光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启荣说:"您老可歇歇罢!"

她直起身,火光簌簌落在蓝布围裙上,启荣又说:"东头老李头说,今儿街上连麻雀都见不着影儿。"灶台里的火星噼啪炸响,像在附和这番话。

我说:"戴上双层口罩,怕甚的?"我固执地推开木窗,五更天的寒风裹着消毒水的气味扑进来。启荣没再言语,默默转身走向道南的棚子。生锈的铁链当啷作响,那辆跟了我十二年的三轮车被推出来时,车铃还晃悠着发出几声闷响,倒像是叹息。

拐杖点地的笃笃声在瓷砖地面上格外清晰。我扶着斑驳的门框,看启荣把三轮车停在四级台阶下。车座上蒙着层薄灰,倒像是昨夜月光落的霜。我骑上三轮车向西骑,忽见西南庄口闪着冷光的铁皮围墙,像道突兀的伤疤横在巷口。

我说:"这是昨儿后晌封的?"

看门的老张头从传达室探出头,口罩上方眼睛里泛着血丝。

他说:"说是发现密接,连夜焊的。"铁皮接缝处还渗着焊枪的焦痕,在晨光里泛着青紫。我猫腰从铁皮夹缝挤过去,三轮车轱辘碾过满地焊渣,发出细碎的呻吟。

往日喧闹的公交站台空荡得瘆人。广告牌上"少出门、不聚集"的红字刺得人眼眶发酸,风卷起几张飘落的宣传单,在空无一人的长椅旁打转。西行的路上,杨树的叶子刚发芽,竟连辆收废品的三轮都见不着。只有加油站的红顶在晨雾中泛着血色,电子屏上跳动的油价数字冷冰冰的,像在给这座城量体温。

拐过曹妃甸二中时,校门口突然涌出片蓝白色的浪——穿校服的学生们正低头疾走,书包上的挂坠叮咚作响。几个小姑娘的马尾辫扫过校服后襟,在料峭春风里扬起青春的弧度。我下意识放慢车速,看她们鱼贯而入,铁艺大门合拢时发出沉重的呜咽。

冀东油田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往日穿梭的工程车此刻都成了展柜里的模型。创业广场的喷泉池早已干涸,池底积着层薄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南边菜市场的彩钢棚顶落满麻雀,见我骑车过来,轰然惊起,翅膀扑棱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日头升到旗杆顶时,我蹬着三轮车转进自家胡同。启荣正在门楣上贴新的健康码,红底黑字在风中猎猎作响。煤气灶台上煨着的中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混着晨雾,在院子里织成一张网。我摘下口罩,脸上两道深深的压痕,倒像是岁月新刻的皱纹。

启荣一看到,我回来以后说:"明儿还去么?"启荣往我手心里塞了个热腾腾的烤红薯。

我说:"去。"我望着铁皮围墙外灰蓝的天,突然想起年轻当木工的日子。那时候车水马龙,吆喝声能掀翻天。而此刻的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这座城的心跳。

 

从外面骑着三轮车回来以后,就又休息了一小会。这时,我就又想起了上“七二一”工人大学时,学习结构力学的刻苦过程。

于是我写到:“【在知识的广袤星空中,每一门学科都宛如一颗璀璨的星辰,吸引着我们去探索、去追寻。而结构力学,这门深奥而实用的学问,就像一颗神秘的北极星,引领着我在工程力学的浩瀚宇宙中不断前行。

初涉结构力学这片知识的海洋时,我怀揣着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与敬畏。静定部分的学习相对顺利,得益于之前材料力学的扎实基础,那些公式与原理仿佛是老友重逢,虽需再度深入了解,但并无太大阻碍。然而,当学习的航船驶入超静定部分的深水区,挑战接踵而至。

课堂上,老师深入浅出的讲解,将复杂的理论剖析得丝丝入扣。超静定结构的多余约束、力法与位移法的精妙运用,似乎在黑板上勾勒出一幅幅清晰的知识画卷。但当课后独自面对作业时,那些看似熟悉的公式与概念,却如同调皮的精灵,在脑海中捉起了迷藏。面对题目,我常常陷入沉思,无从下手。

在迷茫与困惑之际,十遍读书记忆法宛如一盏明灯,照亮了前行的道路。我深知,记忆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反复雕琢与沉淀。于是在课余时光,我沉浸于讲义的研读之中。起初,第一遍与第二遍的阅读,犹如在迷雾中摸索,文字与公式在眼前略显模糊,概念之间的联系也难以把握。然而,我并未气馁,坚信每一次阅读都是在夯实知识的地基。

读至第五遍时,奇妙的变化悄然发生。那些零散的知识点,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丝线串连起来,在脑海里渐渐构建起一座坚固而清晰的力学概念大厦。超静定结构的分析思路不再晦涩,计算步骤也愈发明了,曾经的难题纷纷迎刃而解。】

 

我搁下笔的刹那,左臂突然泛起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银针顺着神经末梢游走。左手掌不受控地痉挛着,指节泛起青白,这是偏瘫后遗症在发出警告。我望着桌角那摞木丁,深褐色的木纹在暮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在无声地催促。

木丁盘依旧摆在惯常的左侧,空木框搁在右侧,形成某种微妙的平衡。往常都是右手主导这场仪式,可今日偏瘫的右手却像被抽去了筋骨。我屏住呼吸,用左手托住右手腕,五指刚触到木丁冰凉的表面,整条右臂便开始颤抖。那些棱角分明的木块在掌心打滑,仿佛攥着一把即将溜走的时光。

第一个木丁举到齐眉时,太阳穴突突跳动起来。我数着呼吸,把木丁举过头顶,青筋在手臂上蜿蜒成蚯蚓的形状。当木丁坠入木框的刹那,右肩胛骨迸出细微的脆响,像是老旧的门轴在抗议。第十个木丁落定时,汗水已经洇湿了衣领,右手像被灌了铅,连抬起半寸都成了奢望。

我倚着斑驳的灰墙喘息,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再起身时,膝盖发出咯吱的声响,仿佛年久失修的木楼梯。这次我改用虎口卡住木丁,让左手分担些重量。每完成五个,就停下来揉搓发麻的指尖,看它们在阳光下由苍白渐渐恢复血色。当最后一个木丁坠入木框,我竟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滚筒在桌面上咕噜噜转动,左手掌心贴着冰凉的表面,右手虚搭其上保持平衡。这笨重的圆筒像匹倔强的老牛,非得用全身力气才能驯服。我数着转动的圈数,汗珠顺着下巴滴在滚筒表面,晕开深色的水痕。三十分钟里,左手磨得发烫,右手无名指不自觉地蜷缩,却始终没让滚筒偏离轨道半分。

结束时夕阳正斜斜地爬上东墙,木框里二十枚木丁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我揉着酸痛的肩颈,忽然发现右手能握住茶杯了——虽然只是片刻。窗外的晚风捎来玉兰花香,混着淡淡的木屑气息,在暮色里酿成某种温热的希望。

 

随着疫情形势的不断发展变化,曹妃甸区逐步加强了封控管理力度。在全员核酸检测的基础上,对部分区域实施了封控管理。封控区域内,人员流动受到严格限制,原本热闹的街道上不再有往日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防疫车辆的声音。但这寂静的背后,是无数防疫人员默默的坚守和付出。

他们日夜巡逻,穿着厚重的棉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脚步依然坚定。有的防疫人员手持扩音器,提醒居民遵守封控规定;有的防疫人员在小区门口站岗,对进出人员进行严格登记和检查。

他们为居民提供必要的生活保障,让居民在封控期间也能感受到温暖和关怀。工作人员们通过线上平台、社区团购等方式,收集居民的生活物资需求,然后统一采购、配送。配送人员们骑着电动车,在各个小区之间穿梭,将物资及时送到居民手中。

遇到行动不便的老人或残疾人,他们还会主动帮忙将物资送到家中。通过限制人员流动和减少聚集性活动,有效降低了疫情传播的风险,为疫情防控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加强对商场、超市、餐馆等公共场所的管控,是疫情防控的重要环节。曹妃甸区要求这些场所严格落实扫码、测温、戴口罩等防控措施。每一个进入公共场所的人员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工作人员手持测温枪,眼神专注,对每一位顾客进行体温测量,只有符合防控要求才能进入。

同时,对部分非必要场所实施了临时关闭或限制营业时间等措施。这一系列举措虽然给商家和居民带来了一定的不便,但却是为了保障整个区域的安全和稳定。

商家们积极配合,理解并支持政府的防疫政策。有的商家主动为防疫人员提供休息场所和热水;有的商家通过线上销售的方式,继续为居民提供服务。居民们也自觉遵守规定,在进入公共场所时主动扫码、测温、戴口罩,共同为疫情防控贡献自己的力量。遇到不遵守规定的顾客,商家们会耐心劝导,用温和的语气解释防疫的重要性,争取对方的理解和配合。

强化社区网格化管理,是疫情防控工作的基础。曹妃甸区充分发挥社区网格员的作用,做好居民健康监测、信息登记和排查工作。网格员们每天穿梭在各个小区之间,挨家挨户地了解居民的健康状况和行程信息。他们就像社区的守护者,用自己的细心和耐心守护着每一位居民的健康和安全。

 

我拄着拐杖,第三次站在启荣面前。窗外的槐树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为这个不同寻常的春天谱写的安魂曲。

我跟启荣说:"启荣,今儿个我还是要去街上转转。"我故意把"街上"二字咬得重些,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喉咙里积郁的浊气。镜片后的眼睛浮起熟悉的无奈,启荣正往粗陶碗里舀小米粥的动作顿了顿,米汤溅在皴裂的虎口上。

启荣说:"您老这犟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抹布甩得啪啪响,转身钻进道南那间堆满杂物的小棚。铁链碰撞声叮叮当当传来,惊飞了梁间筑巢的麻雀。我望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六十年前她刚来我家时,也是这样弯着腰给我擦自行车。

三轮车推出来时,车轴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像是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在叹息。启荣用袖口仔细擦去车座上的浮灰,金属部件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我戴上那副洗得发黄的医用口罩,拐杖点地的节奏莫名急促起来——这具被脑血栓后遗症折磨的躯体,竟在封城的前一天,发出罕见的活力。

西南庄的槐花正开得盛,甜腻的香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浮沉。从西南庄出发,向南骑到路口时,呼吸突然变得顺畅——整条大街竟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往日熙攘的便利店卷帘门紧闭,玻璃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边缘已经卷起毛边。晨光斜斜地切过街道,在水泥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破碎的银锭。

汽车站前停着辆锈迹斑斑的公交车,车头电子屏闪烁着"暂停运营"的红字。两个戴N95口罩的年轻人正在站牌下跺脚,他们的书包带子系着夸张的蝴蝶结,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区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上,旗杆孤独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往日车水马龙的转盘道此刻荒芜得像月球表面,只有几片塑料袋在气旋中跳着诡异的圆舞曲。我握紧三轮车的车把,指节在橡胶手套里泛白——这座年轻的城市,何时见过这般萧索的晨光?

垦丰大街的加油站静默如雕塑,油枪垂着头,计量表停在某个冰冷的数字。拐进冀东油田专属道时,路面的沥青裂缝里竟钻出几株倔强的蒲公英,金黄的花盘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钻井平台的红光明明灭灭,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创业广场的铁皮围墙在晨雾中泛着冷光,内部传来挖掘机的轰鸣,震得我耳膜发痒。铁皮缝隙里漏出的电焊火花,像极了除夕夜的烟花,只是少了欢呼声与饺子的香气。

返程经过文化路时,遇见三个背着书包的少年,有十四五岁的年龄。他们隔着五米的距离鱼贯而行,校服下摆被风吹得鼓起,像三面倔强的白帆。某个瞬间,我恍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在他们这个年纪,我早已经不上学了,在晨雾中奔向未知的命运。

拐进西南庄巷口时,夕阳正把云絮染成绛红色。启荣站在大门口张望,手里攥着体温枪,影子被拉得老长。我数着青砖上的裂纹停下三轮,后座塑料筐里不知何时落进片槐花瓣,在暮色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启荣说:"回来了。"启荣的声调永远那么平,却让我莫名想起儿时母亲守在灶台前的身影。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我顺从地张开双臂,任她拿着喷壶绕着三轮车细细喷洒。水雾在暮色中折射出细小的彩虹,转瞬即逝,如同这个春天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牵挂。

 

我回家以后,就有休息了一会,在休息的时候,我就又想起了写我的自传。“七二一”工人大学毕业以后又回到了工程股当股长,后来,丁连盛大哥也调到建筑公司,我们哥两到南堡盐化厂,搞养水站的设计。

于是,我写到:“【第二天早上,丁工拿着从李凤昌那里拿出来的工艺图,对我说:“咱们得画两套图纸,把三个水泵的画一套,四个水泵的画一套。”

我说:“丁工,你就说叫我怎么干吧,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丁工说:“你画建筑图(即平面图、立面图和剖面图),画完了你再画结构图(即顶层结构图和一层结构图)。”

他又说:“我画基础图,因为这是扬水站是水工结构,涉及水工计算你可能没有学过,这部分我来完成。”

他还说:“这是你毕业以后和我第一次合作,要求你把图纸画好外,计算书也要书写工整,一定要做好,计算书和图纸都要存档的。”

我说:“知道了。”于是,我们便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工作。

 

因为是扬水站,所以根据扬水站的工艺图结合建筑模数,我们确定了泵房的进深、开间、层高。我根据工艺图给的尺寸,很快就完成了房屋的平、立、剖面图纸的设计。在图中,我还确定了墙厚和构造柱的截面。我把图纸画完后,交给了丁工。

我说:“丁工,你看看有哪画的不对就给我改正过来。”

丁工说:“你先放在这儿吧,一会儿,我再看,但不是我给你改正过来,我认为有疑问的地方,用铅笔给你做个‘问号’然后给你,你对我提的认为对的话,按正确的重新做。但是‘问号’你不能自己擦掉,等我看了以后认为你做得对了,我给你擦掉。”

他又说:“我的计算书和画的图纸也请你这样做。”

我说:“知道了。”在这样严谨的工作环境中,我们开始了设计工作。】”

 

午后斜阳透过纱帘在书桌上织就斑驳光影,我搁下圆珠笔时忽然感到左手掌缘泛起细密的酥麻感,像有无数蚂蚁沿着尺骨静脉悄然爬行。左臂肌肉紧绷着发酸,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吊在半空。我下意识用右手拇指揉搓虎口处,指腹触到皮肤下青紫的血管突突跳动,这是脑梗后遗症带来的神经性痉挛。

在窗边藤椅上静坐片刻,待指尖血色逐渐恢复,我起身将康复训练用的橡胶滚筒搬上书桌。这是个直径二十厘米的圆柱体,每次推动都需要调动整个上肢肌群。

当双手刚贴上滚筒时,偏瘫的右手立刻呈现出僵硬的爪形,四指蜷缩在掌心,唯有拇指不受控地抽动着。我咬紧牙关将滚筒向前推行,随着圆柱体滚过肘关节,奇迹般的感觉顺着肱三头肌蔓延——原本蜷曲的无名指突然颤巍巍伸直,在夕阳下泛着失血的苍白。

三十分钟训练结束时,运动衫后背已洇出深色汗迹。我望着镜中颤抖的右手,突然想起康复师说的"神经重塑就像在废墟上重建城堡",于是转身走向木丁训练区。

檀木色的木丁盘在桌面投下规整的阴影,我将盛放木块的榉木框挪到右侧。这些长方体三厘米的正方体经过特殊打磨,成为一个圆形木柱。我用双手夹在一起捡木丁,这样把木丁用双手夹起来举过头顶,然后放入木框内,这样连捡两回,共计40个木丁就算是完成了。

第二回合改用右手单捡,肌肉记忆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每抓起一枚木丁都要调动肩部所有肌群,仿佛在搬运千钧重物。举到第七枚时,右臂三角肌开始不受控地战栗,木丁在指缝间簌簌打滑。第二十枚终于落进木框的刹那,整条手臂像被抽去筋骨般瘫软在桌面。


2 2022年3月22日曹妃甸区彻底封城

2022年3月22日曹妃甸区彻底封城了,在封控期间,曹妃甸区积极组织物资调配,确保居民基本生活需求得到满足。通过线上平台、社区团购等方式,为居民提供食品、日用品等生活物资的采购和配送服务。线上平台上,各种生活物资琳琅满目,从新鲜的蔬菜、水果到米面粮油,从日用品到药品,应有尽有。居民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进行选择,下单后,工作人员会迅速处理订单,安排配送。

社区团购则更加贴近居民的生活,团长们会收集居民的需求,统一采购并配送到小区。配送人员们不辞辛劳,他们有的骑着电动车,有的推着三轮车,在各个小区之间奔波。

遇到恶劣天气,他们依然坚守岗位,将物资及时送到居民手中。有的配送人员为了将物资尽快送到居民手中,顾不上吃饭和休息,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他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诠释着责任和担当,让居民在封控期间也能安心生活。

为了确保封控区内居民在紧急情况下能够及时获得医疗救治,曹妃甸区建立了绿色就医通道。对于慢性病患者、孕产妇等特殊群体,还提供上门服务或电话随访。医护人员们定期上门为慢性病患者检查身体,调整治疗方案。他们带着医疗设备,走进患者的家中,为患者测量血压、血糖,仔细询问患者的病情和用药情况,然后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调整治疗方案。

 

为孕产妇提供产前检查和健康指导,医护人员们会通过电话、微信等方式与孕产妇保持密切联系,了解她们的身体状况和胎儿的发育情况。遇到孕产妇出现紧急情况,医护人员们会迅速启动绿色就医通道,安排救护车将孕产妇送往医院,确保她们能够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他们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爱心,守护着每一位居民的健康,让居民在封控期间也能感受到医疗的保障。

在心理疏导与宣传引导方面,曹妃甸区也做了大量的工作。通过社区公告、微信群等渠道发布疫情防控信息,加强政策解读和宣传引导。工作人员们精心撰写宣传文案,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居民解释防疫政策和措施,让居民及时了解疫情的最新动态和政府的防疫政策,消除居民的疑虑和恐慌。

同时,为居民提供心理疏导服务,邀请专业的心理咨询师通过线上或线下的方式,为居民缓解因封控带来的焦虑情绪。心理咨询师们耐心倾听居民的心声,为他们提供心理支持和建议。

有的居民因为封控时间过长,感到焦虑和烦躁,心理咨询师们会通过聊天、分享减压方法等方式,帮助他们调整心态,保持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他们还会组织线上心理讲座和互动活动,让居民在封控期间也能保持良好的心态。

 

2022年3月22日,春寒料峭的晨光尚未驱散雾霭,防疫政策骤然收紧的通告已传遍街头巷尾。曾经宽松的"五天三检"悄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核酸检测长龙。我伫立在斑驳的白色小楼前,望着一条街上的住户,门楣上新贴的雪白封条,在料峭春风中簌簌抖动,恍若给整条街巷披上了素缟。

妻子姚启荣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说:"启文,咱们今早别吃饭了。”蒸笼里飘出的包子香被她生生压住。

她又说:"空腹检测更稳妥些,做完再回来吃热乎的。"我望着她鬓角新添的银丝,喉头忽然泛起酸涩。这轮疫情像把无情的剪刀,将我们原本平静的晚年生活剪得支离破碎。

启荣推着那辆老式三轮车从道南的铁皮棚下缓缓挪出,车轴发出吱呀呻吟。这辆陪我们走过十二载风雨的"铁驴",此刻车身斑驳的蓝漆在晨雾中泛着青白,倒像极了我们苍老的面容。我拄着磨得发亮的拐杖,踩着露水未干的水磨石地面往大门挪动,每一步都惊起墙根下打盹的狸花猫。

三轮车刚驶上村道,我便察觉异样。往日里车辙纵横的水泥路面,裂缝如干涸河床般蜿蜒密布,碎石子硌得车胎颠簸不止。

启荣在车后突然急呼:"当心!"原来车轮卡进了裂缝。她布满老茧的手掌猛地抵住车座,指甲缝里的泥土混着汗渍在蓝布衫上洇开,这才将推过这段"搓板路"。

西南庄的检测点早排起了蜿蜒长龙,蓝白相间的隔离带将人群分割成整齐的方阵。启荣推着三轮车的后身跟在我身后,车轱辘碾过满地银杏落叶,发出细碎的呜咽。

忽然,几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拦住去路:"老爷子,三轮车不能停在主路!"我这才发现,往日车水马龙的马路已被铁马围栏截断,俨然成了条封闭的"检测通道"。

排在末尾的半小时格外漫长。我望着前面人头攒动,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写满焦灼。启荣掏出绣着并蒂莲的手帕替我擦汗,手帕角上"平安是福"的墨迹早已模糊。终于轮到我们时,晨雾恰好散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得"大白"们防护面罩上的水雾闪闪发亮。

年轻护士的声音裹在两层口罩里发闷说:"张嘴,啊——"。我顺从地仰起头,拐杖在水泥路上敲出清脆声响。冰凉的棉签突然探入喉间,像是条滑腻的泥鳅在扁桃体周围游走,惹得喉头不受控地痉挛。

护士却格外耐心,棉签转了三圈才缓缓抽出,防护面罩后的眼睛弯成月牙。 护士说:"爷爷配合得真好。"

归途经过王婶家时,她家新贴的封条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我默默加快蹬车的节奏,老三轮发出吃力的喘息。拐过村口老槐树时,我忽然瞥见树杈上蜷缩的乌鸦,漆黑羽毛与封条的惨白形成刺目对比。风过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封条上,竟像是天然的祭奠。

回家路上,我攥着那张核酸检测凭证,纸面还带着打印机余温,背面隐约印着"共克时艰"的水印。三轮车碾过小桥时,我看见桥下的河水正汩汩流淌,细碎的波纹在朝阳下闪烁,恍若无数个即将破晓的黎明。

 

我做完核酸检测以后,吃完了饭,我就又想起了在南堡盐化厂搞扬水站设计。

于是,我写到:“【我画完建筑图后,紧接着开始了结构设计。我丝毫不敢马虎,从荷载统计开始,到设计完楼板配筋,再到主次梁的配筋计算,每一步都不敢有丝毫懈怠。计算书也被我写得规规矩矩,自己丝毫不能马虎。等我把计算书写完后,交给了丁工。

我说:“丁工,计算书写完了,你看看有啥错误,我好改正。”

丁工说:“放这吧,你画的建筑图我看完了,你拿回去看看吧。”

我看了他一眼,着急地问:“丁工我画的中吗?”

丁工说:“还可以,就是有我看不懂得地方,你拿回去再看看,你认为你画地对的话,你跟我说明理由,否则就改正过来,千万别把我在图纸上划的‘问号’擦掉。”等他说完后,我就拿着图纸回到我的办公桌前。我打开图纸一看,有的一张图纸上一个问号,有的一张图纸上两个问号,反正我画了五张图纸,在五张图纸上都有问号。我看完后,火腾地一下子冒了上来,大汗也跟着冒了出来。我想,我还加着十倍的小心呢,怎么还是这种情况?

丁工在我对面的桌子前面坐着,看到我着急的样子,温和地对我说:“启文,你不要着急,谁都有错,你想再好的学生也保证不了门门课程都考100分呀!咱们是搞工程设计的,经咱们之间的互相校核,最后把图纸交到工人手中,得保证错误最小。”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好受多了。我把有问号的图纸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然后仔细琢磨,终于明白了丁工为什么给我打问号。然后,我把错误的地方改正过来,半天就都改完了。但是,我没有擦掉问号,而是拿到丁工那里,让他再检查一遍。丁工慢慢地看完后,对我一笑,慢慢地把问号擦掉了。

丁工也一样,把他的计算书和画的图纸让我看。我先看计算书,把我看到的错误或者是理解不了的地方,也用铅笔轻轻地打上个问号,只有一处,最后交给了丁工。】

 

晨光初绽时,我已在书桌前铺开稿纸。左手握笔的瞬间,熟悉的酸涩感便顺着经络攀爬上来,仿若细密的银针轻刺指尖。字迹在稿上洇开时,左臂肌肉突然不受控制地痉挛,笔锋在"永"字最后一捺处划出歪斜的字痕。我轻轻放下圆珠笔,看着微微颤抖的左手,指腹已泛起青白,这是脑血栓后遗症留下的独特印记。

窗外的麻雀叽喳声里,我取过那个墨绿色橡胶滚筒。左手托着它移到木桌中央时,酸胀感从肘关节蔓延至肩胛,仿佛有根无形琴弦在肌肉间震颤。深呼吸间,我调整双臂位置,让滚筒恰好卡在肘部弯曲处。

推滚筒的动作像在演奏无声的协奏曲。当双臂同时发力时,右手五指总会蜷缩成僵硬的鹤嘴状,指节绷得发白,指甲在掌心压出月牙痕。可每当肘部推至滚筒顶端,奇迹便悄然发生——滚筒的阻力恰似无形的手指,将紧闭的指缝温柔掰开。半小时里,这样的轮回反复上演,汗水在滚筒表面洇出深色水痕,却浇不灭眼底跃动的火光。

接下来是更精细的考验。木盘里躺着二十枚木丁,这些拇指大小的木丁经年把玩,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我将木盘推至桌沿,空出左侧区域,右侧则摆着木制收纳筐。这个布局暗合阴阳太极,正如我此刻的康复之道——在局限中寻找平衡。

左手先抚过木盘边缘,指腹触到木丁细密的棱角。这些打磨成拇指大小的木丁,在晨光里泛着青白光泽。我双臂悬空交叠托举,像捧着易碎的琉璃盏,让木丁顺着掌纹次第滚落。它们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叮叮咚咚落进木框的刹那,仿佛能听见岁月碎裂的轻响。

第十枚木丁坠入木框时,右手突然不受控地痉挛。中风后遗症像条冰冷的蛇,顺着臂膀蜿蜒而上。原本虚虚拢着木丁的四指突然脱力,青果骨碌碌滚回木盘,在釉面上转出细碎的涟漪。我望着盘旋在桌面上的晨光,忽然想起年轻时学木工,在木场扛木头的日子,那时的手掌能握住整棵松树,臂膀能托起半边天。

喉间泛起铁锈味,我摸出怀表,黄铜壳上还留着儿子娶媳妇时贴的喜字。三分钟,足够让颤抖的指节恢复些知觉。我重新摆正木盘,用左手托住震颤的右腕,将木丁轻轻搁在掌心。这次它不再滑落,只是那道青影举得格外缓慢,像在穿越漫漫长夜。当最后一枚木丁落进木框时,我听见自己沙哑的笑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暮色漫过窗棂时,木框已盛满三百六十颗星辰。我摩挲着掌心被木刺扎出的小红点,忽然明白这些日复一日的举落,原是在丈量生命剩余的刻度。每粒木丁坠落的脆响,都是时光与病痛的和解书,在木框里码成一座倔强的碑。

 

3月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窗棂,在水泥地上烙下菱形的光斑。午膳后的小憩总让我的关节隐隐发酸,木纹拐杖靠在沙发旁,像株风干的树。当启荣在檐下浇灌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时,我忽然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汩汩流动的声音——该去转转了,让生锈的骨头在春风里再响几声。

我说:"启荣啊,今儿个还是骑三轮车活动活动。"我拄着拐杖挪到大门旁,黄杨木的纹路硌着掌心,檐角的风铃叮咚一声,惊飞了正在啄食的麻雀。

启荣放下喷壶,水珠在塑料管口悬而未落,启荣说:"您老没瞅见微信群?街道办今早封了西街口,穿白大褂的站得跟糖葫芦串似的。"她布满老茧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韭菜馅的余香混着泥土气息飘过来。

我说:"在小区里转转总成吧?如今这把老骨头,全靠三轮车拽着走呢。"我望着道南边那排灰扑扑的车棚,铁皮顶上落着去年冬天的槐树叶,启荣终究拗不过我。

她开开车棚的门时,铁链子哗啦作响,惊起一窝筑巢的燕子。那辆凤凰牌三轮车早褪了红漆,链条上凝着经年的油垢,却被我擦得锃亮。车座里垫着启荣缝的棉垫,针脚歪歪扭扭像田垄里的麦苗。

从槐树夹道的主干道往南骑,车轮碾过满地槐花,发出细碎的脆响。

拐过第三栋红砖房时,忽然听见铁皮房那边传来瓮声瓮气的喊叫:"哎!那位穿灰布衫的老同志!"两个"大白"从铁皮房后转出来,防护面罩上凝着雾气,像隔着层磨砂玻璃看人。

我说:"我就看看,不出去。"我捏住刹车,链条发出吱呀的叹息。远处交化街口的警戒线在风里飘摇,像道褪色的符咒。

值守的小伙子举着体温枪,红外线光点在我胸口乱跳,他说:"大爷快回去吧,昨天西区有位遛弯的,让巡逻车追着绕了三栋楼!"

我笑着摆摆手,调转车头时,瞥见铁皮房墙上用粉笔写着"春风不度玉门关",倒应景。往西骑到老农林局后墙,槐花正簌簌地落,沾得满车斗都是甜香。

穿防护服的女同志抱着登记册追上来,笔尖在表格上划出长长的蓝道道,她说:"大爷家住哪栋?我们得登记流动情况。"

我说:"文化里小区32号。"我报出住了六十年的门牌,忽然想起这排苏式老房,还是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值守员在表格里画了个圈,笔尖沙沙声让我想起年轻时在维修队当木工的日子。

南院墙根下,化肥厂的老宿舍区静悄悄的。槐树树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摇晃,几家阳台还晾着九十年代的印花被单。铁皮房后头忽然窜出只黄猫,金瞳在暗处闪了闪,转瞬没入冬青丛。

值守的老李头从保温杯里嘬了口茶说:"郑工程师又来巡视领地啦?您这探马比街道办的巡逻车还勤快。"

我哈哈笑着蹬车回返,裤脚沾满苍耳和蒲公英。夕阳把三轮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倔强的老鱼,在楼宇的阴影里游弋。

启荣在大门口择豆角,塑料盆边沿沾着新鲜的泥点,她说:"可算回来了,再晚该贴寻人启事了。"

晚风裹着炝锅的葱花香钻进纱窗,我摩挲着圆珠笔,在泛黄的稿纸上落下新字:"2022年3月22日,余骑三轮车巡小区诸隘口,见铁皮房如春笋,值守者皆蒙面……"圆珠笔洇开一朵墨梅,恍惚间,竟与六十年前在田间地头记工分的笔迹重叠。窗外,启荣的收音机正播着“牡丹亭”,杜丽娘的唱腔在暮色里飘摇,惊起满树归巢的雀。

 

我骑着三轮车风尘仆仆归来时,暮色已在院角的石榴树上洒下斑驳金箔。搪瓷缸里的茉莉香片还冒着热气,后腰的酸胀却比茶香更早漫上来。揉着发僵的肩颈,案头那摞稿纸突然撞进眼帘——自传才写到1981年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墨迹在"唐山地区专业技术职称评定考试"处洇开一小片阴云。

那年我这个"七二一工人大学"学员像荒漠里的胡杨,攥着被文革揉皱的课本,职称考试的通知像场及时雨,却也在每个人心田浇出焦灼的苗。记得考场设在地区礼堂,木椅上的红漆斑驳如褪色的标语,钢笔尖在考卷上划出沙沙的雨声。交卷时瞥见前排老张的后襟被汗浸成深色地图,监考老师收卷的手竟也在微微发颤。

等待的日子比唐山抗震纪念碑前的石阶还要漫长。消息像断了线的风筝,任我们仰着发酸的脖颈也望不见踪影。

直到那个雾蒙蒙的清晨,刘光曼大姐挎着军绿布包叩响我家柴扉,眼里却跳动着不灭的火光:"走,咱去设计处问个明白!"

于是,我写到:“【到了唐山地区设计处,一进门就看到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刘光曼大姐称呼她宋工(宋嘉铃)。

刘光曼大姐问:“宋工,刘工在吗?”

宋工回答:“在呢,他在办公室,你们找他有啥事?”

刘光曼大姐说:“我想查查我们考生的考试成绩。”

宋工说:“我们前天刚判完卷,我和你们一起去查,你们考生叫啥名字?”

刘光曼大姐说:“叫郑启文。”

宋工惊讶地“啊”了一声,说:“郑启文?他的成绩考了第一名,每科都比第二名多十四五分呢。”说着,我们来到了总工办公室,推开门,看到一位身高一米六七、戴花边眼镜、身材适中、显得很精神的男士,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模样。

刘光曼大姐说:“刘总你好,我今天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我们考生的考试情况。”(这位刘总名叫刘泽信,是设计处的总工程师,毕业于天津大学,此次考试就是他们组织的。因为刘光曼大姐是清华大学毕业的,所以他们对她比较尊重。)

刘总听完,随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茶杯,边拿茶杯边说:“我这儿没有好茶,只有龙井茶,你们凑合喝点吧。”

说罢哈哈一笑,给刘光曼大姐的茶杯倒满水,递到她跟前,然后说:“你说查谁的成绩?我来给你查。”

宋工在一旁说:“查郑启文的。”

刘总一听,也是一愣,说:“他是怎么考的?各科成绩都那么好,比咱们天津大学的都高十四五分呢?比低的更不用说了,这次考试很多人都不及格。”

刘光曼大姐问:“光说考得好,我们到底考了多少分呀?”

刘总赶紧从档案柜里找出一份档案袋,又从档案袋里拿出三份卷子,说:“材料力学卷面分数91分,结构力学82分,地基基础88分。”

刘总又问:“就是不知道这位考生的高等数学考了多少分?”

刘光曼大姐看了我一眼,我脸一红,说:“刘总,我考了99分。”

刘总惊讶地问:“小伙子,是你吗?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我回答:“我是咱们市一建‘七二一’工人大学毕业的。”

刘总说:“你平时就没闲着,咱们市一建‘七二一’工人大学的考生,还真不错。” 刘光曼大姐问:“刘总,他们这批人什么时候定技术职称呀?怎么定?”

刘总想了想说:“我这人快人快语,也不会藏着掖着。在没判卷子前,市里的几个评委初步商量,咱们地区设计处出一个助理工程师,唐山市设计院出一个助理工程师,剩下的都是技术员,个别考得不好的暂时不给确定技术职称,等下一次考试再说。这回情况不同了,郑启文考了个全唐山地区第一名,评委们得好好考虑,得给个助理工程师呀,不然考试还有啥意义?”我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听到自己考了唐山地区第一名,心里非常兴奋,感觉美滋滋的。

刘总又说:“光曼,你们回去听好消息吧。”我们在刘总办公室待了一会儿便出来了。

 

我和刘光曼大姐往回走时,我问她:“大姐,你的事还没办呢?”刘光曼大姐笑了笑说:“我没有别的事,就是专门和你到设计处打听考试成绩的,我是怕你等成绩等得心里着急,现在好了,就等着市里的好消息吧。”】

 

我搁下圆珠笔时,暮色正从纱窗外渗进来。左手小指关节泛起针刺般的酸胀,顺着尺骨爬向肘弯,左臂像是浸在陈年醋缸里,又酸又麻的钝痛让指节不受控地抽搐。腰背早已不是自己的,每块椎骨都在抗议,我只得瘫坐在沙发里,看夕阳将稿纸上的墨迹烤出毛边。

歇了半盏茶的工夫,窗棂上的蝉鸣又催着我起身。水泥地上放着盛木丁的木框,二十根寸许长的榉木条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散落的玉簪。我搬来榆木桌,将木丁盘摆在左首,黄杨木框置于右侧,木纹里还凝着去年冬天的松脂香。

双手刚触到木框边缘,指腹就传来细密的震颤。我屏息凝神,用虎口夹起一根木丁,它们在我掌心跳跃,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举过头顶时,晚风掠过耳际,木丁在斜阳里划出金色的弧线,叮咚落进木盘,惊起盘底沉淀的灰土。这般往返二十个来回,待数到第二十枚时,后颈已洇出细密的汗珠,在月白衫子上晕开朵朵墨梅。

改用右手单练时,才知什么叫力不从心。第十一根木丁刚离地,小臂便抖如筛糠,酸胀感从肱二头肌炸开,顺着经络直窜指尖。木丁脱手的刹那,在水泥地上蹦跳着滚向墙角,像在嘲笑我的不堪。我僵在原地,看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直到暮色漫过脚踝,才咬牙把最后九根木丁收拢。每捡一根,指节就在木纹上刻下深浅不一的印痕,倒像在宣纸上补写未尽的文稿。

最后的滚桶训练最是磨人。双手刚贴上滚筒,右手五指便蜷成僵硬的蟹钳。滚筒转动时,粗糙的麻布在掌心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待转到肘弯处,积压的酸胀突然找到宣泄口,五指如春笋破土般次第舒展,指缝间漏下的夕照在砖地上烙下斑驳的影。这般三五个来回,汗湿的中衣早已黏在背上,却换来四肢百骸说不出的畅快。

收功时,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我望着木丁在月光里泛起银辉,忽然明白这日复一日的笨功夫,原是在用筋骨记忆书写另一种人生。那些酸痛与麻木,不过是文墨之外的注脚,在岁月里熬煮成膏,滋养着日渐枯槁的精气神。


3 封控管理:以“静”制动,筑牢疫情防线

唐山多地出现疫情传播风险,形势严峻。为迅速遏制疫情扩散,唐山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及河北省疫情防控相关规定,决定对重点区域实施全域封控。此次封控的核心目标是“里不出、外不进、内不动”,通过严格限制人员流动,配合全员核酸检测,实现“应检尽检、不落一人”,快速识别并隔离

感染者,切断病毒传播途径。

人员管控:所有村(社区)仅保留一个出入口,24小时专人值守,居民非必要不外出。因就医、紧急事务需外出者,须向社区(村)备案审批。对拒不配合者,依法追究责任,如路北区明确对擅自闯卡、隐瞒行程者严肃处理。

核酸检测:每日开展全员核酸检测,确保全覆盖。例如,丰南区要求每日一次,48小时内接种疫苗者需登记并延后检测,行动不便者由工作人员上门采样,确保不漏一人。

交通管制:除医疗救护、消防救援、军警车辆及持通行证的防疫、民生保供车辆外,其他车辆禁止通行。区域间交通协同管控,如开平区联合公安、交通部门,严格管控高速公路、国省干道周边区域,严防疫情外溢。

场所关闭与物资保障:网吧、KTV、健身房、电影院等密闭场所暂停营业,餐饮单位暂停堂食。商促局、市场监管局统筹生活物资供应,保障居民基本需求,确保封控期间社会稳定。

 

我从未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封控而中断每日的三轮车骑行。即便街道两旁的大杨树叶在料峭春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即便空荡荡的巷口只剩下防疫红绸带在风中猎猎作响,我依然固执地骑着那辆老式三轮车,让生锈的链条在晨光里发出细碎的呻吟。

启荣端着搪瓷缸子倚在门框上,热气氤氲了她镜片后的目光:"启文,要不咱们先去做核酸?检测点就在西南庄岗子,顺路。"她总是这样,把劝说裹在温热的豆浆香里。

我握紧拐杖敲了敲水磨石地面,金属杖头与水磨石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早去早回,检测完我还得去街巷里转两圈。"

"里不出、外不进、内不动"的封控通告贴在社区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底白字像道无形的符咒。

启荣摘下眼镜擦拭着,镜片倒映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您看这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她话未说完就被我摆手打断。防护口罩的金属条硌得鼻梁生疼,却硌不住我要出门的决心——街道空旷如洗,连麻雀都躲进了屋檐,能有什么风险?

三轮车从道南的铁皮棚子里被推出来时,车座上的蓝布罩已积了层薄灰。启荣抢先握住车把,我却执拗地扶着车把手跨坐上去。生锈的链条在晨光里发出细碎的呻吟,拐杖横在车斗里随车身摇晃,发出笃笃的轻响。车轮碾过北巷拐角时,被载重卡车碾裂的水泥路像条狰狞的伤疤,启荣在车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后背很快洇出深色的汗渍。

西南庄岗子的核酸检测点前,十来个人影在料峭春风中缩成灰扑扑的剪影。我骑着三轮车排在队尾,刚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住在胡同口的张婶,怀里抱着熟睡的孙儿,蓝布口罩被呼出的白雾浸得发亮。队伍悄然延长时,启荣正用袖口擦拭着我车座上的尘土,这个总是过分谨慎的老年人,连车铃铛都要拿酒精棉片反复擦拭。

防护面罩后的声音带着机械的重复喊:"下一个。我摘下口罩时,春寒裹挟着消毒水的气味直往鼻腔里钻。棉签探入喉间的刹那,干涩的痒意让我剧烈咳嗽起来,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花。

穿着防护服的姑娘动作顿了顿,柔声说:"张嘴,啊——",手却稳得像在雕琢玉器。采样管落进生物安全袋的轻响,和远处救护车的呜咽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回程路上,启荣执意要推车。我拗不过他,只好坐在三轮车上。三轮车斗里躺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是启荣趁我做核酸时去社区领的蔬菜包。土豆表皮还沾着新鲜的泥土,白菜帮子上凝着晨露,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经过东街口时,我看见红马甲志愿者正在给隔离户的门把手缠保鲜膜,透明胶带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拐进巷子时,早霞已将天际染成琥珀色。启荣推着车走在后面,后颈处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一绺绺粘着。我忽然想起五十年前,也是这样春寒料峭的日子,她推着板车送我去医院看急性肝炎。时光像这条老街的水泥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却始终蜿蜒向前的模样。

 

晨光初透时,我们踏着薄雾归来。灶台上煨着的白粥咕嘟作响,瓷碗沿凝结着细密水珠,启荣往我手心里塞了枚温热的咸鸭蛋。可那碗热粥尚未见底,北街三处隘口封锁与否的疑虑便如春草般疯长,挠得人心尖发痒。

我说:"启荣啊,你从道南小棚子把三轮车推出来罢。那三道关口,我总得亲眼瞅瞅才踏实。"我捏着半块玉米饼子,目光越过窗棂投向灰蒙蒙的巷道。

启荣正往搪瓷缸里添开水的动作顿住了,水柱在缸口溅起细碎银花。

她说:"启文,今儿个还要骑三轮?"她眉心拧成个疙瘩,湿漉漉的茶缸沿映出半张担忧的脸。

我说:"就去去就回。"我抓起炕头的军绿挎包,拐杖头在水磨石地上敲出笃笃清响。道南棚子里的铁皮三轮车早锈了边角,启荣推车时链条发出吱呀长叹,像是为这不同寻常的清晨配乐。车轱辘碾过晨露浸润的槐花,在大门水泥台阶下停稳时,东边天际正泛起蟹壳青。

医用口罩的松紧带勒得耳后生疼,我扶着车把晃晃悠悠起身,布鞋底与踏板相撞的闷响惊飞了檐下麻雀。三轮车沿着胡同北行,车筐里那根枣木拐杖随着颠簸轻叩前轮,车辙在薄霜未消的土路上蜿蜒如蛇行。转过第三个旮旯,北大道豁然开朗,晨风裹挟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铁皮房棱角分明,在朝阳下泛着冷光。两个全副武装的身影如雕塑般立在路口,防护服表面凝结着细密水珠,防毒面罩后的目光锐利如鹰。车链转动声惊动了执勤者,其中一人横臂拦车,橡胶手套在晨光中泛着蓝盈盈的光。

执勤人员说:"大爷留步!前头封路了,快回吧。"声音透过两层面罩变得闷闷的,像是从水缸里传来。

我停止了向前骑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车把上摩挲:"我就看看,绝不给你们添乱。"话音未落,另一位执勤者已快步走来,防护服下摆扫过地面的枯叶,簌簌作响。

执勤人员又说"您老这心意我们领了,家里人该惦记了,早些回去罢。"他的语气软和三分,面罩边缘却依然绷得笔直,我望着他们背后"疫情防控 严禁通行"的朱红标语,终究调转车头。三轮车轱辘碾过满地银杏残叶,发出细碎的呜咽。

东头铁皮房前又是道关卡。这回执勤的是个年轻姑娘,防护面罩上凝着层薄雾,看人时雾气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她说:"大爷,您这趟环城骑行够写本书啦!"她说话带着俏皮的尾音,手里的测温仪却稳稳指向我额头。

我讪笑着摸摸鼻尖说:"就当晨练了。"测温仪滴的一声,36.5℃的报数惊飞了电线杆上的灰喜鹊。姑娘咯咯笑着摆手,橡胶手套摆出送客的姿势,我这才惊觉日头已爬上东墙。

最后一站是最北边的岔路口。两个壮硕的后生正用消毒喷雾给路障消毒,水雾在晨光中架起七彩虹桥。

见我三轮车转来,其中一人忙不迭摆手说:"我的亲大爷哟,您这倔脾气!" 他摘下防毒面罩擦汗,露出底下青涩的胡茬,"您再转悠下去,我们该给您颁个'最佳巡视员'奖状了。"

我扶着车把笑纹深深:"成,成,这就回。"拐杖点地的笃笃声伴着车铃叮当,惊起谁家院墙内一串犬吠。回程时日头渐高,三轮车筐里不知何时落了片枫叶,火红火红的,像枚小小的勋章。

推开院门时,启荣正踮脚往晾衣绳上挂被单。

见我归来,她甩着发酸的手腕嘟囔:"可算回来了,再晚些该报警了。"我摘下口罩深吸口气,灶台上温着的粥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墙角那盆蟹爪莲不知何时绽了朵胭脂红。

这一路行来,三个铁皮房,六双眼睛,十二道关切的目光。三轮车轱辘沾满晨露与星光,载着整个春天的惦念,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画出圆满的句点。

 

从外面骑着三轮车回来以后,休息了一小会,我就又想起了写我的自传,这是我又想起了,我考试完了,就有记者来采访我。

于是,我写到:“【金秋十月,阳光明媚,微风轻拂,为唐山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增添了几分宁静与祥和。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我像往常一样在工程股上班,思绪却不禁飘回到那段不平凡的经历。

就在我们从唐山地区设计处回来的第二天,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给整个办公室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正专注地整理着手头的资料,突然听到光曼大姐在门外热情地招呼我:“启文,有人找你!”我心中疑惑,不知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正在我思索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陌生的男士走了进来。

他身高一米六八左右,身材适中,长方形的脸上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显得斯文而干练,看年纪大约三十来岁。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位气质优雅的妇女,年龄大概在三十六七岁之间,留着整齐的短发,瓜子脸上一双大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身高在一米六上下,举止间透着干练与亲和。

我望着这位陌生的男士,微笑着问道:“是找我的吗?”

他立刻回应道:“你是郑启文吗?”

我点点头,回答:“是我,有什么事找我呀?”

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李全建,是咱们区委宣传部的。”

我恍然大悟,笑着说:“原来是全建啊,咱们离得这么近,之前居然不认识,原来是同在一个区的。”

接着,我又好奇地问:“全建,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呀?”

李全建指了指旁边的女同志,说:“这是唐山日报社的记者沈明娥。”沈记者热情地向我打招呼。

李全建接着说:“我们是来了解你自学成才的事情的。”

我听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连忙解释:“我不是自学成才的,是唐山地区建筑公司‘七二一’工人大学的学员。”

沈记者听我这么一说,微笑着解释道:“我们到市里了解到,‘七二一’工人大学不算正规学历,应视为同等学力。我们是从市科委系统跟踪来的,你是咱们全区建筑系统‘文化大革命’期间入学的大学毕业生中考试成绩最好的一个,你是以同等学历参加考试的。我们得知这个消息后,就赶紧过来找你了。”

沈记者又说:“我们还打算在各行各业中找一批像你这样的尖子人才。小郑,你说说你是怎么自学成才的,给我们介绍介绍经验吧。”

我听了,有些为难地说:“怎么介绍呢,我又不善于言辞。”

沈记者鼓励我说:“你就把刻苦学习的经验说出来就行。”于是,我从自己当木工开始,如何学习看图……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都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晨光透过纱帘在书桌上洒下细碎金箔,我凝视着摊开的笔记本,左手食指因长时间书写微微蜷曲着。圆珠笔在纸页上游走的触感仍带着生涩,却比昨日的颤抖平缓许多。当最后一个句号在晨光中凝结成墨色珍珠时,右臂残留的麻木感如潮水般漫上肩头——这是脑血栓留下的印记,也是命运馈赠的特殊刻痕。

稿纸的纸页上,歪斜的字迹正逐渐找回往日的筋骨。最初握笔时,整个手掌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笔尖总在关键处打滑。而今,虽然连续书写二十分钟后,无名指仍会泛起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银针在经脉间游走,但当我望向那些承载着记忆的字符,便能听见血液在血管中重新奔腾的轰鸣。

每写完一页,我必会将手掌浸入温水中,看氤氲的热气在指缝间织成白纱,这短暂的休憩是给神经末梢的温柔抚慰。

书桌上那三合板木盘总在晨光中静候,盛着二十枚榉木制成的"木丁"。这项看似孩童游戏的训练,实则是与肢体僵化的艰难博弈。当左手从木框中捏起第一枚木丁时,拇指与食指的肌腱会发出细微的抗议,如同老旧的琴弦在试探音准。双臂交叉的瞬间,木丁在掌心颤动的触感令人着迷,举过头顶时,阳光穿透木纹的裂隙,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第二轮训练总是更具挑战,当双手执行全套动作时,右手小臂肌肉会不可遏制地颤抖。第十枚木丁落筐的刹那,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痉挛,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但正是这种狼狈,让我看清了康复的轨迹——它从来不是直线攀升,而是由无数次跌倒与爬起编织的螺旋。

改用右手拾取木丁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僵直的手指蜷缩成蟹螯,每次触碰木丁边缘都会引发整条右臂的战栗。第十枚木丁悬在半空时,腕关节突然发出"咔嗒"脆响,酸胀感如潮水般淹没前臂。我盯着桌上晃动的影子,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当最后一枚木丁落入木筐,右手掌心已烙下深红的压痕,这疼痛却是如此鲜活,像破土而出的新芽。


午后阳光最饱满的时刻,塑料滚筒在桌面上流转生辉。双手刚触碰到温润的塑料,右手指节便条件反射般蜷起,仿佛在抗拒某种古老的禁锢。但当滚筒推过手肘的刹那,奇迹总在此时降临——蜷缩的手指如听见号令的士兵次第舒展,指尖触到木纹的凹凸,竟比最精密的针灸还要精准。半小时的循环往复中,滚筒的嗡鸣渐渐与心跳同频,这是属于康复者的交响乐,每个音符都浸透着汗水与希望。

暮色漫过窗棂时,我轻轻按摩着酸胀的右臂。镜中倒影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在创造新的语言:它们或许不再灵巧如昔,却能在生命的画布上,书写出更遒劲的笔画。这场与自己的战争,我赢得的不仅是肌肉的记忆,更是对生命韧性的全新认知——当命运试图折断我的羽翼,我便用掌纹在废墟上,刻下重生的诗行。

 

那日晌午,瓷碗里的蛋花汤还凝着热气,启荣便催着我服下两粒降压药。午后的阳光正斜斜铺在窗棂上,将槐树影切割成菱形的光斑,我枕着这样的斑驳小憩了片刻,却被小区广播惊醒——"里不出、外不进、内不动"的电子女声在楼宇间来回震荡,像是给整座城市套上了金箍。

翻身坐起时,后脖颈泛起一阵酸胀。这已是居家隔离的第七日,阳台玻璃滤过的阳光总带着层薄纱,连窗台上的绿萝都蔫头耷脑。我望着镜中自己发皱的眼角,忽然想起前日楼下的张太婆说,她膝头风湿痛得连菩萨经都念不利索。老辈人讲究"日光经",说阳光是天上掉下来的金丹,专治人间百病。

我说:"启荣,我骑三轮车在街上转转。"我掀开棉布门帘时,正见她往消毒液瓶里兑水。

启荣说:"郑启文你疯啦?告示写得清清楚楚,这时候出去不是往枪口上撞?”

"她手一抖,喷壶在瓷砖地上洇出朵墨梅。

我指着鼻梁上的医用口罩笑:"就绕着墙根走,离那些铁皮岗亭八丈远。再说这大日头底下,病毒见着光还不跟老鼠见猫似的?"说着已推开了门,春末的风裹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倒叫人想起小时候医院走廊的苏打饼干气息。

三轮车还停在台阶下的老位置,车斗里落着几片杨絮。这辆凤凰牌老伙计跟了我十几载,后座弹簧早没了弹性,骑起来却仍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是岁月在齿轮间咬合的私语。我踩着脚蹬往西去,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簌簌作响——那是启荣非要塞的消毒湿巾。

平日里热闹的健身区空无一人,单杠在风里轻轻摇晃,倒像在跳某种忧伤的圆舞曲。转南时遇见个戴红袖章的志愿者,对方刚要开口。

我已主动降下车速说:"同志您放心,我绝不靠近警戒线!"他愣了愣,摆手时袖章在阳光下闪过一抹红。

最妙是拐进3号楼后身,竟发现一丛野蔷薇攀着围墙疯长。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倔强地吐着芬芳,整个下午都在捉迷藏似的兜圈子。

遇见个骑电动车送菜的青年,车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土豆包菜,防护面罩上凝着白雾,倒像是从科幻片里走出来的角色。还有位拄拐杖的老先生,步履蹒跚地往铁皮墙方向挪,我悄悄跟在后头,直到见他平安返回楼道才松了口气。

夕阳把铁皮墙染成橘红色时,我蹬着三轮车往家赶。车斗里不知何时落了片花瓣,在晚风里打着旋儿。

启荣开门时先往我身后张望,确定没跟着穿防护服的人,这才接过车把说:"瞧你这一头汗。"

我任她用酒精棉片擦着手心,忽然想起少年时在乡下,也是这样骑着三轮车,载着满篓的瓜果在田埂间飞驰。那时觉得世界大得没有边际,如今方知,纵使方寸之地,也能装下整个春天。

 

我骑三轮回来以后,写我个人的自传,就又想起了,我自学成才的事情登上了唐山日报头版头条。

于是,我写到:“【记者采访完我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悄然流逝。终于在1981年10月15日,唐山日报的头版头条以醒目的标题“敲开知识的大门——记郑启文自学成才的事迹”,刊登了一篇长篇报道,篇幅几乎占满一整版。同时,报纸上还刊登了一篇短评,题目是“走郑启文自学成才的道路”。没过多久,河北日报也在头版头条转载了我自学成才的事迹。

题目是:“从小学生到助理工程师”随后,河北科普刊物纷纷转载,唐山电视台、河北电视台也相继进行了新闻报道。尤其是柏各庄农垦区的电视台和大街上的大喇叭,更是时常播出和播放我自学成才的事迹。一时间,我的名字在唐山地区传遍了大街小巷。

由于在自学成才方面的突出表现,我被唐山市总工会评为自学成才优秀职工,获得了一份沉甸甸的奖状,还得到了一部台灯作为奖励。同时,我还有幸被评为唐山市建筑协会的会员。刊登我自学成才事迹的唐山日报,也被珍藏在本书的最后面,成为我人生中一段宝贵的记忆。

在那个充满激情与活力的年代,我的努力得到了社会各界的认可与赞扬。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肯定,更是对所有在困境中不懈追求知识、努力提升自我的人的鼓励与支持。它激励着我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奋勇前行,不断追求卓越,为社会贡献更多的力量。】”

 

午后的阳光穿透房间的纱帘,在桌面上洒下细碎的金箔。我望着镜中微微颤抖的左手,那曾握惯钢笔的右手如今只能无力垂在身侧。脑血栓留下的右侧偏瘫像道无形的枷锁,却锁不住我要用左手续写人生的执念。

圆珠笔在稿纸上划出蜿蜒的轨迹,每个笔画都像在雪地跋涉。写到:“在那个充满激情与活力的年代,我的努力得到了社会各界的认可与赞扬。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肯定,更是对所有在困境中不懈追求知识、努力提升自我的人的鼓励与支持。它激励着我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奋勇前行,不断追求卓越,为社会贡献更多的力量。”指节突然传来尖锐的酸胀,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肌肉纤维间游走。

左手臂渐渐发麻,像被晨露浸透的柳枝,我放下笔轻揉肘关节,看着窗台上初开的茉莉,让袅袅茶香抚平躁动的神经。

康复训练的号角在五点钟准时吹响。木丁框里躺着的二十颗榉木丁,是我每日必征服的"士兵"。先用双手完成二十次双手捡拾,指尖捏住木丁的刹那,酸麻感顺着尺神经爬满前臂,像有蚂蚁在血管里列队行进。当进行到双手交叉捡拾时,左臂与右肩形成奇妙的力学支点,木丁举过头顶时,恍惚看见自己又站在讲台上板书,粉笔灰簌簌落在西装肩头。

真正的挑战在右手单练环节。当麻木的右手第一次触到木丁,仿佛摸到块烧红的炭。拇指与食指必须用三倍的力气才能完成抓握,每捡起一颗,指关节就会发出细碎的抗议。第十颗木丁落框时,整条右臂像被抽去筋骨的稻草人,汗水顺着锁骨滑进衣领,在棉布上洇出深色的花。

午后的阳光爬到滚筒边缘时,塑料滚筒的纹路在掌心摩挲出温热的触感。左手将滚筒扶正的瞬间,右手总会不自主地蜷缩成鸡爪状。但当双臂同时发力向前推送,滚筒在桌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那种流畅感如同破冰船切开冬日的江面。三十分钟里,我数着滚筒转动的圈数,看阳光在塑料表面折射出七彩光晕,恍惚间竟忘了自己是个病人。

收起木丁时,夕阳正给窗棂镀上金边。右手无名指还残留着练习时的压痕,像枚隐形的勋章。我轻轻活动着每根手指,听着关节发出清脆的弹响——这是身体在诉说坚持的故事。或许明天木丁框里会多放几颗,滚筒要再推远半尺,但我知道,这些微小的进阶终将汇聚成河,载着我漂向康复的彼岸。

茶凉了,稿纸上的字迹却还温热。左手写的笔画虽歪斜,却藏着向死而生的倔强。当暮色漫过窗台,我在日记本新的一页写下:"今日右手捡起第十颗木丁时,看见康复的星光在指缝闪烁。"


4 又一次,晨光里的核酸检测之旅

晨曦初露时,启荣的脚步声便在楼梯上轻响。

她倚着门框,晨光为她花白的鬓角镀了层金边,启荣说:"老伴儿,今儿还得去做核酸,要不咱回来再吃早饭?"

我望着窗台上凝结的露珠,应了声"成"。灶台上的米香已悄然漫起,启荣将淘净的东北大米倒入电饭锅,手指在"精华煮"按键上轻轻一按,蒸腾的热气便裹着米香在厨房氤氲开来。

扶着拐杖下楼时,腿脚仍像灌了铅。启荣早把三轮车从道南的棚子里推了出来,车把手上还挂着今早新采的野菊花。

三轮车碾过村口水泥路的刹那,我险些被颠得松开车把。这条路像被岁月揉皱的纸,卡车碾出的裂痕里钻出倔强的狗尾草,碎石子在车轮下发出细碎的呻吟。启荣默不作声绕到车后,布满老茧的手掌抵住生锈的车斗,后背随着推行微微起伏,像一株在风中摇晃的老松。

西南庄岗子上,核酸检测的队伍蜿蜒如长龙。穿防护服的"大白"们仿佛雪地里绽放的玉兰,面罩上的水雾凝成珠帘。排在我前头的张大娘挎着竹篮,里面躺着两只还在打盹的芦花鸡;穿校服的小子攥着游戏机,屏幕光映得他鼻尖发亮。

轮到我时,晨光正斜斜掠过"大白"的肩章。

年轻姑娘的声音像山涧清泉:"爷爷张嘴,啊——"棉签探入喉间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启荣就是这般攥着我的手,在县医院走廊里数着地砖缝熬过发烧的夜。

返程路上,启荣仍在我身后推着车。破损的水泥路像条灰色的伤疤,三轮车碾过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我望着车斗里颠簸的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今晨的露水,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恍若我们摇摇晃晃却又始终并肩的人生。

到家时,电饭锅恰好跳闸。启荣掀开锅盖,米香混着晨露的气息在堂屋漫开。她盛饭时,我瞥见她手腕上磨出的红痕——那是推车时被麻绳勒出的印记。热腾腾的米饭入口,竟比往年除夕的年糕还要甜糯三分。

窗外的日头渐渐爬高,照见晾衣绳上飘摇的蓝布衫,也照见我们共同走过的五十六载春秋。在这疫情反复的年月里,每个寻常的清晨都成了值得珍藏的礼物, 就像启荣总说的:"过日子啊,就像这核酸检测,排着排着,就排到白头了。

 

我骑三轮车回来休息了一小会,我就又想起了写自传,于是想到,晨光初绽时,我总爱站在县设计室斑驳的玻璃窗前,望着远处渤海湾泛起的粼粼波光。自从那篇记载着我自学历程的报道登上“唐山日报”头版,头条,还加了个短评。命运的齿轮便悄然转动——破格评聘助理工程师,将我从建筑公司的工程股直接推到了专业设计岗位。

那时的设计室还蜷缩在县政府办公楼,东楼的二楼,十来张吱呀作响的绘图桌挤满了整个空间。我依然保持着木工车间养成的习惯,天未亮就蹬着二八自行车穿过雾霭,第一个拿电热水壶烧开水,拎着铝皮暖壶给每位同事沏上热茶。当水雾在朝阳里氤氲成金色的纱幔,我早已摊开英语课本,让英语单词在草稿纸上落下笔迹。

命运的垂青总是裹挟着时代的浪潮。在河北科技干部局脱产进修的日子,我像海绵般吸收着专业英语的养分。记得那个飘雪的深冬,我裹着军大衣在空荡的教室反复跟读磁带,窗棂上的冰花成了最忠实的听众。当结业考试卷面落下鲜红的98分时,我忽然懂得:知识从来不会辜负汗水浸泡过的时光。

命运的转折总在不经意间叩门。当西北大开发的号角吹响,我踏上陇原大地。在武威啤酒厂项目现场,黄沙与图纸齐飞的日子里,我反复推敲糖化车间炒锅的承重结构,深夜用红蓝铅笔在硫酸纸上勾勒构造柱的布局。当第一瓶泛着麦芽香的啤酒从生产线淌落时,古凉州的月光正洒在我沾满油墨的蓝图上。

面对建委办公室递来的设计室副主任聘书,我却辗转难眠。行政职务的橄榄枝与内心深处未竟的学术梦激烈碰撞,最终化作给建委办公室递去的辞职信。三十八岁的人生岔路口,我固执地相信:真正的成长,应该像混凝土浇筑的立柱,既要扎根现实的土壤,更要向上触摸理想的云端。

如今翻开泛黄的工程日志,那些潦草的笔记依然鲜活如初。从渤海之滨到河西走廊,从绘图板前的青涩学徒到独当一面的设计人员,我始终是那个追着晨光早读的少年——只不过现在,我的书包里又多了一本“高等数学”,而脚下的路,正通向更辽阔的远方。

于是,我又写到:“【第二天早上上班以后,我自己写了个申请,内容是:“我工人出身,只有小学五年级的文化,后来是单位让我上了两年的“七二一”工人大学,但随着社会的不断进步,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科学技术越来越先进。我学的那点知识越来越不够用(使用),特此我要求到高等学校去进修深造。”我把申请写好了以后就交给了丁工,因为丁工我们俩的个人关系非常好,所以我得先找他,我到他的办公室里把申请交给了他。

他拿起来一看就愣住了说:“你怎么又想学习去?怎么了?”我就实话实说把我的想法和他说了一遍,我觉得两个人既好就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他说:“我签个字好签,怕是签了不算。”

他想了一会儿又说:“我给你写封推荐信吧。”

我说:“那敢情好。”于是丁工就写了一封建设局的推荐信,内容大致情况和我写的申请一样。他写完了就到曾局长的办公室里去了,回来以后就把推荐信递给了我。就见推荐信上面有两个局长的签字和一个建设局的公章。

丁工说:“这回是你找郑县长去还是由咱们局里给你交上去?”

我说:“还是我自己找他去吧。”

下午我就去找郑县长去了,我到在二楼县长办公室。这是两间一明的办公室,所谓的两间一明,实际上就是一个两间的办公室。屋里摆设很简单,一个办公桌放在紧靠窗户的一边,办公桌的后面是一个椅子,椅子的后面是两个有一米五长的大书柜,在办公桌的对面放着一对沙发。

我一进屋郑县长问我:“有事呀,启文?”

我说:“找你有事。”我就把建设局的推荐信拿了出来递给他。

郑县长接过去一看说:“还想学习去?是好事呀,我叫政府办给你联系去。”

我说:“郑县长谢谢你的好意,联系的事由我自己去就行了。”

郑县长说:“你自己能联系更好,可是也得有唐海县人民政府的公章呀?那样才算是县里推荐的,你等一会儿我给你盖公章去”说完他就盖章去了。他去了一小会儿就把章盖回来了,只见推荐信的上面有唐海县人民政府的公章以外还有一个副县长霍善祥的签名。

然后他又跟我说:“我听建设局的曾局长说,不是叫你当设计室的副主任吗?”

我听他这么一问我就说:“我不想干。”说完闲聊了一会儿就从县长办公室里出来了。】”

 

当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在泛黄的稿纸上落下时,左手无名指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我望着镜中自己微微倾斜的嘴角,右手无名指仍固执地蜷缩在掌心——这是脑血栓留下的永恒印记。偏瘫后的第三年,我终于学会用左手书写生命,却也真切感受到这具身体发出的抗议:指尖传来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银针顺着经络游走,左臂肌肉泛起酸胀的涟漪,仿佛浸透了陈年老醋。

窗外的大槐树叶沙沙作响,我望着桌上那摞写满人生褶皱的手稿,忽然听见康复师的话在耳畔回响:"要让沉睡的神经重新学会走路。"于是,我将盛放木丁的木方盘推至桌沿左侧,存放木丁的木框则静静守候在右侧。这些从康复商店买来的木园丁,棱角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此刻却成了唤醒肢体的魔法道具。

双手捡拾木丁时,我像捧着易碎的瓷器般小心。左手掌心贴着冰凉的木纹,右手残存的肌力勉强维持着平衡。当十指交叉插入木丁盘的刹那,麻痒感如电流窜过,右手虎口处传来尖锐的刺痛——那是偏瘫后从未消失的肌张力障碍。但我还是坚持着将木丁举过头顶,看阳光穿透木纹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二十枚木丁在木盘里奏出清脆的叮咚声,恍若命运叩响的编钟。

第二轮单手训练才是真正的考验。右手五指像生锈的机械关节,虎口处勉强能夹住一枚木丁。我必须将整个身体前倾,用左臂抵住桌沿保持平衡,才能让僵硬的右手完成这微小的奇迹。当第二十枚木丁落入木框时,汗珠正顺着鼻尖坠落,在稿纸上洇开小小的水痕,倒像是给文字添了句旁注。

推滚筒的环节总让我想起康复初期的挣扎。那截直径二十厘米的海绵,此刻正躺在米色塑料布里,表面还留着无数道指甲刮痕。当双手搭上滚筒的瞬间,右手食指便不受控地蜷缩成钩状,这是脑损伤留下的顽固印记。

但随着滚筒缓缓滚动,奇迹在肘关节处悄然发生——当管身行至臂弯,那些沉睡的神经突然苏醒,右手五指竟如春笋般次第舒展。三十分钟的推滚训练里,我数着墙上晃动的光影,看汗水在塑料布上汇成蜿蜒的小溪,直到听见启荣说的"完美200次往返",才惊觉暮色已染透窗棂。

收拾器械时,右手无名指仍保持着训练时的微曲姿势,但掌心残存的温度告诉我:那些沉睡的神经元,正在木丁的棱角与滚筒的弧度间,重新编织着生命的经纬。稿纸上未干的墨迹在晚风中轻轻颤动,恰似我重获新生的右半身——带着伤痕,却倔强地生长着。

 

暮春的午后,阳光慵懒地爬过砖红色的屋脊,在水磨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倚在门框边,望着道南那间低矮的砖棚——启荣今早又把那辆老式三轮车推到了大门口,车辕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从冬眠里苏醒的铁兽。

我喃喃自语说:"这老伙计再不活动活动,怕是要生锈了。"摸索着戴上藏青色的棉布口罩。口罩带子勒得耳后生疼,却也顾不得许多。拄着那根拐杖,我像踩着棉花似的挪下台阶,每一步都惊起几片飘摇的杨絮。

三轮车座垫上还留着启荣的体温。我踩住脚蹬,链条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惊飞了墙头打盹的麻雀。车把上缠着的红塑料布早已褪成粉白,在春风里猎猎作响,倒像是给这寂静的街道吹响了号角。

西去的路笔直如弦。往日热闹的供销社门可罗雀,只有风卷着传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转。拐过第二个路口时,我下意识放慢车速——南边那排灰扑扑的化肥厂家属房,此刻正被暮色染成青灰色。防疫服务厅的蓝顶棚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块凝固的冰。

穿白色防护服的年轻人从值班亭探出身说:"大爷留步!"清亮的声音划破寂静。

穿白色防护服的年轻人从值班亭探出身,护目镜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又说:"您看这通告——'里不出、外不进',咱得互相体谅不是?"

我松开车闸,三轮车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稳稳停住。春风裹挟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年轻人胸前的"志愿者"徽章在阳光下闪了闪。

我说:"我就在路口瞅瞅,"

我摘下口罩,露出被胡须遮住半边的笑脸,又说:"看看你们这些娃娃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年轻人还要劝阻,我已调转车头。三轮车轱辘碾过满地槐树花,发出细碎的呻吟。西南庄北头的路口,晚霞正给云朵镶上金边,却见另一个"大白"如白杨般杵在路中央,防护服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消毒液痕迹。

他说:"您这是转磨盘呢?"

他举起体温枪比划着,声调里带着哭笑不得的颤音,又说:"前街王婶偷喂流浪猫,后巷老李头翻墙晒被子,现在连您老都……"

我骑着三轮车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我说:"街上连个耗子都难见,"

我指指空荡荡的巷弄,我又说:"我这老口罩还是年初启荣给买的,三层纱布呢!"

他说:"您这倔劲儿,"

年轻人摘下防护面罩,露出被勒出红印的脸庞,又说:"跟三十年前抗洪时一个样。"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我爹说,当年就是您背着他趟过齐腰深的水……"

暮色渐浓,值班亭的顶灯次第亮起,在防护服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年轻人帮我把三轮车推上缓坡,金属车筐撞在石阶上,叮叮当当的声响惊醒了谁家的黄狗,吠声在巷子里撞出回声。

他忽然说:"明儿给您拿盒N95,我姐从上海寄来的,透气。"

我摆摆手,三轮车顺着下坡路悠悠滑行。车铃铛在晚风中唱着不成调的歌,夕阳把我和铁兽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那株新发的槐树下。远处传来启荣的呼唤,炊烟正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像无数条温柔的绳索,将这个不同寻常的春天轻轻系住。

 

我在外面骑着三轮车转了一圈回来以后就有点累得慌,于是,就坐下休息了一小会,休息一会后,我又想起了,我从县政府取得了推荐报告以后,第二天,我就自己到唐山工程技术学院,和系主任说好了,等开学的时间一起和同学们报道。报道的那一天,我和启荣,我们俩一起去报到的。

于是,我写道:“【一九八五年九月五日的那一天,我和启荣坐上建筑公司的汽车,去唐山市工程技术学院报道,车一直开到土建系的楼底下。这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明媚,微风轻拂,仿佛在为我开启新的学习旅程而欢呼。

我说:“启荣,你们回去吧。”

启荣说:“等会儿,等到你分到宿舍,把行李给你拿上去。”我从建筑公司找的汽车司机叫“田来”。

我说:“要不了那么办,先叫田来去办事,回来的时候接你。”

田来一听说:“那好吧,嫂子我回来的时候接你。”就是这样启荣就和我在学校办理手续。

我先上二楼找到卢主任,卢主任说:“报到来了?”

我说:“是呀。”

一听这话他随手就拿起了电话说:“小徐,你上我这里来一趟。”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来了一个女同志。

她说:“卢主任,有啥事找我?”

卢主任说:“小徐,这是咱们新来的同学,你带着他把学籍上上,把宿舍帮他找好。”卢主任说完小徐就帮着上学籍,找宿舍。

小徐说:“咱们系的办公楼在一号楼,你们宿舍在四号楼。”我扛着行李,启荣拿着其它生活用品,一直走到四号楼底下,这时才发现它是一栋五层楼。大约有五十米长,有十三米宽,再仔细一看,它是在学校的西北角上。我们走到楼上,到在四层看到二十八号房间的门上贴着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郑启文”。

我进到屋里一看同学们早已经来了,一间屋里放着四个双人床,房间不大把整个屋子挤了个满满的。三个双人床住人,剩下的一个供同学们放东西用。我一看就是刚一进门的那个床下铺没有人住,于是我就把行李放在那儿了,但是我随后又问了屋里的同学们。

我说:“这儿没有人吧?”

那个同学说:“没有,你把行李放在那里吧。”

启荣把行李铺好后我说:“启荣,你回去吧,你自己带着三个孩子又得上班,不容易。你自己要保重身体耐心地等我四年。”说完我的眼睛红了。

我又说:“我到星期天就回去看你和孩子们。”说完我就把启荣送到楼下,到在楼下才知道田来早已经回来了,在楼下等着呢。

田来说:“启文哥,你们把什么事都办完了?还有啥事吗?”

我说:“办完了,你们回去吧。”说完田来上车了,启荣也上车了,此时就见启荣眼里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样子。我看到她的眼泪已经含在眼里,就是没有掉下来。我看的她那个依依不舍样子,我的眼泪怎么也板(控制)不住了,就像潮水般地从眼里流了出来。我赶紧把脸转过去,这时就听的汽车喇叭一响,汽车就开走了。】”

 

晨光透过纱帘在桌面上织出斑驳的光影,我望着自己颤抖的左手,指节处还残留着刚才书写时留下的酸胀。圆珠笔在稿纸上划出的墨痕尚未干透,那些歪斜却倔强的字迹,是偏瘫后我用左手写下的一篇自传。此刻指尖传来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蚂蚁在骨缝间爬行,肘关节更是胀得发麻,仿佛血管里灌满了铅水。

我轻轻揉搓着左手,指腹摩挲过掌心凸起的茧子——这是十三年来康复训练留下的勋章。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新抽的藤蔓,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催促我开启今日的功课。

康复训练从推滚筒开始。这个直径二十厘米的圆柱形器械,如今已成了我最亲密的战友。我将滚筒平放在桌面边缘,左手五指张开稳稳压住表面,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当右臂搭上滚筒的刹那,熟悉的痉挛感立刻从指尖蔓延至腕部,右手五指蜷缩成僵硬的鹤嘴,深深掐进掌心。这种奇异的肢体记忆总让我恍惚,仿佛右侧身体仍被禁锢在血栓形成的那个清晨。

"别怕,慢慢来。"我对着空气轻声说,这是十三年来养成的习惯。左臂开始发力,滚筒在掌下缓缓转动,发出细碎的滚动声。随着动作推进,温热的血液逐渐涌向僵硬的关节,当滚筒行至手肘位置时,奇迹般的松快感突然降临——右手五指竟能微微舒展了!这个奇妙的生理反应总让我想起破土的春笋,在黑暗中积蓄力量,终在某个瞬间顶开顽石。

半小时的滚筒训练结束,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接下来是更考验耐心的捡木丁练习。特制的木框里盛着二十颗榉木圆钉,每颗都经过打磨,泛着温润的光泽。我用双手配合,双手叉握在一起,像捧着易碎的月光,将木丁准确投入对应孔洞。

但今天要挑战的是单手训练。右手虎口抵住木丁底端,拇指与食指艰难地形成钳形,木丁在掌心打滑的瞬间,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这是场与重力的角力,每当木丁举至胸前,痉挛就会顺着前臂攀援而上,逼得我咬紧后槽牙。第十颗木丁坠落时,我瞥见窗外梧桐新抽的嫩芽,在风中倔强地挺立。

"再来。"我对自己说。当第二十颗木丁终于卡进孔位,右手无名指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这是三个月来最剧烈的一次震颤。我望着微微发抖的手掌,忽然笑出声来——这颤抖的手,不正是生命最真实的印记吗?

收拾器械时,发现左手食指指腹又添了道新茧,在晨光里泛着淡红。我轻轻抚过这些勋章,听见康复师的话在耳畔回响:"偏瘫康复就像春蚕吐丝,要耐得住日复一日的缠绕。"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我知道在某个我未曾察觉的时刻,新的叶脉正在掌纹深处悄然生长。


5 晨光里的坚守

天还未大亮,窗棂外透着青白的晨曦。2022年春末的曹妃甸,连空气都浸着消毒水的气息。我躺在二层阁楼的木板床上,听见楼下传来妻子姚启荣轻手轻脚收拾碗筷的响动。自打封控以来,这座滨海小城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唯有每日清晨的核酸检测,成了连接外界的特殊纽带。

启荣说:"启文,该起了。"妻子的声音裹着晨雾飘上楼来,带着她特有的温软。我应声坐起,布满老年斑的手掌撑着发霉的床沿,右腿传来的刺痛让我不由自主打了个颤。自打十三年前中风后,这腿就像被抽走了筋骨,每走一步都似在刀尖上起舞。

厨房飘来米粥的清香,妻子正在案板前切着腌萝卜。晨光穿过玻璃窗上凝结的霜花,在她灰白的鬓角镀了层金边。

启荣说:"你且慢慢收拾,三轮车我早推到大门口了。"她总是这样,把什么都打点妥当。我望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她穿着红嫁衣嫁进家时的模样,时光竟如指缝流沙。

拄着那根拐杖下楼时,楼梯发出擦擦的呻吟。一楼堂屋的八仙桌上,两个热腾腾的搪瓷缸子正冒着白气——这是我们的默契,做完核酸再回来喝粥。我披上妻子早准备好的藏蓝色的风衣,把N95口罩的铝条仔细压在鼻梁上。推开门,晨露沾湿了门前的石阶,三轮车静默地候在槐树树下,车斗里还垫着件旧军大衣。

通往检测点的路要经过西街拐角,那段被运砂石的汽车碾碎的水泥路像被巨人啃过的饼干。我踩着踏板,妻子在车后推得吃力,布鞋底与碎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响。 忽然想起前日里社区小张的话:"郑大爷,等解封了咱们定要把这路修好!"这话音犹在耳,却不知要等到几时。

西南庄检测点的白棚子前已蜿蜒出长龙。穿防护服的"大白"们穿梭如织,扫码的志愿者举着喇叭维持秩序。我数着前面的人数,五十四,五十三……晨光渐炽,防护面罩上凝起的水珠折射出细碎彩虹。排在前面的王家媳妇抱着啼哭的婴孩,年轻志愿者正蹲着身子哄孩子张嘴;再前头拄双拐的老张头,棉签刚碰到舌根就干呕起来,护士小姑娘轻声细语地安抚。

穿防护服的"大白"叫:“郑启文!"听到叫号时,我手心已沁出薄汗。妻子扶我下车,大衣滑落的瞬间,我看见"大白"护目镜后弯起的眉眼。

大白又说:"张嘴,啊——"棉签探入喉间的触感轻柔得像柳絮拂过,却让我眼眶蓦地发酸。这已是第二十三轮检测了,从棉签颜色到采样手势,我们这些老人都成了"行家"

归途经过刘寡妇家,见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往院里搬折叠桌。听妻子说,她前日摔断了腿,社区特意安排上门检测。三轮车碾过碎石路时,我望着那些奔走的白色身影,忽然明白这座小城是如何在寒冷的春天抱团取暖的——有人拄拐前行,有人彻夜守候,有人把棉签化作连接生命的红线。

晨粥已凉,喝在嘴里却暖融融的。我摩挲着磨破的拐杖头,想起年轻时在维修队当木工的日子。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总要捱过一段段崎岖路,才能望见云开月明。窗外的白玉兰开了,花苞上还凝着晨露,像极了那些防护面罩上闪烁的希望。

 

我回家以后吃完了早饭,就又想起了写我的自传,我被安排住在一号楼的428房间,我的上铺是罗建科,428房间的一共住着4个人,还有一个人是84专科土建的,一个是84本科土建的。

于是,我又写道:【我们八五土建共有学生三十个学生,七个代培生(我是其中的一个)。上课铃声又响了起来,我和罗建科赶紧找到一个座位坐下。就在这时就见一个身穿青年装的老师走了进来,年龄大约四十五岁,留着分头,长方脸,不高的个头。

老师一进教室就微笑着说:“咱们从今天开始就在一起学习英语,同时我从现在开始就不说中国话,全部用英语。”紧接着他就用英语讲课,他讲课的时候我一个劲的听,可是连一句话也听不懂。

我心里实在着急,这可怎么办?我原来在石家庄学的都是科技英语,学习的单词也都是什么,飞机、大炮、火箭、计算机什么的和现在大学里学习得怎么也连接不上,完全是两码事。现在大学里学习的是以初中高中为起点,它里面有很多的日常生活用语。我好不容易把这一节课听了下来,即使我也就是听出了,什么上课,下课什么的别的一点也听不懂。

 

第三节课是普通物理,还是在我们自己的教室,由于上节课也是在这里上的,所以我们课间休息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事,也就都没有出去。上课铃声响起来了,一开门进来一个大个子老师,个头有一米八左右,四十五六岁的年龄,穿一身运动服,留着分头,长方脸长得黑惨惨的。他的嗓门很大,声音也很高。

他说:“我叫韩启正,从今天开始和同学们一起学习普通物理。什么是普通物理呢?它都有些什么内容呢?无非是电学、磁场、力学等等。希望同学们把这门课学好,因为它是你们专业课的基础。”说到这里他就开始讲课了。

韩老师课讲得很好,都说韩老师是一个物理上的尖子老师。这个老师一开始就觉得有个特点,你记笔记不行,因为他在黑板上写的板书是上一句下一句的毫不沾边,从来不和数学老师的板书一样。他说要想学好物理就得好好看讲义,把讲义读懂闹清楚就行了,我给你们讲的是讲义的解释。

所以他写在黑板上的东西从来没有顺序和条理性,想写在哪儿就写在哪儿,只要是有个地方写就可以了。起初我总是跟着记笔记,结果一看总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后来我干脆就不记了。只是用心的听他讲课,后来在课堂上自己觉得听懂了。(因为我在上课以前就把初中的和高中的物理反复地看了几遍,反过来再听老师的讲课)很快这一节课就结束了。】

 

晨光透过纱帘在木纹桌面上织出细碎的金斑,我望着桌上那枚斑驳的滚筒,指尖还残留着昨奋笔疾书时的震颤。十三载春秋在纸页间流转,当最后一个标点落定,左手无名指突然泛起细密的酸胀,像有无数蚂蚁沿着经络攀爬,左臂随之漫过一阵酥麻。这是身体在提醒:该起身活动了。

我将那枚磨得发亮的塑料滚筒轻轻推至桌沿,左手掌心贴着温润的塑料面层,仿佛触摸着岁月刻下的同心圆。右手却如冻僵的枝桠,五指蜷缩成倔强的问号,只能虚搭在滚筒上方。随着双臂缓缓发力,滚筒开始画着优雅的弧线前行,塑料布与桌面摩擦发出沙沙私语。

当它行至肘弯处时,奇迹般地,右手食指突然颤巍巍地伸直了,像破土的嫩芽试探着春光,接着是中指、无名指……整只手掌在瞬间舒展成振翅的白鸽。温热的血液顺着经络奔涌,麻木的右臂竟泛起酥酥的暖意,这三十分钟的圆周运动,恰似在时光的轨道上重启生命的齿轮。

木丁盘与木框在桌面两端静静守望,紫檀色的木纹里沉淀着数百个日夜的坚持。双手协作时,木丁在指缝间跳跃如灵动的音符:拇指与食指轻扣,色的木丁便悬在半空,举过头顶时阳光穿透孔洞,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二十枚为一组,当第二盘圆满落定时,后颈已洇出薄汗,却掩不住眼底跃动的欣喜。

真正的较量始于单手挑战。右手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茧,那是无数次跌落又重来的勋章。木丁在掌纹间打滑,像条倔强的泥鳅,非得用虎口与食指侧峰合力才能钳住。每完成一次托举,右手便剧烈颤抖,木丁与木框碰撞的脆响里,混着肌肉纤维撕裂般的酸楚。十枚为一组,分两次完成,当最后一枚木丁归位时,夕阳正斜斜地爬上窗棂,在木框边缘镀上金边。

瘫坐在沙发里的瞬间,右手仍在不受控地痉挛,指节泛着不自然的青白。但我知道,今日的酸痛恰是明日康复的阶梯——就像昨夜写就的篇章里,那些曾被病魔吞噬的文字,终将在时光里重新站成倔强的诗行。康复从来不是与命运的角力,而是学会在残缺的肢体里,栽种出更丰盛的灵魂。

此刻,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新抽的嫩芽在风中舒展。我轻轻揉搓着发麻的手指,忽然听见血液在经络里汩汩流淌的声音,那是生命最动人的乐章。

 

春日的暖阳像一尾游鱼,穿过纱窗在水磨石上投下粼粼光斑。我望着墙上挂钟的指针爬过两点,布满老年斑的手掌不自觉地摩挲着膝盖——那里还残留着去年冬天摔倒时的淤青。脑血栓像条冰凉的蛇,蛰伏在右半边身体里,让我的右手总握不紧车把,右脚也总在踏板上打滑。

我套上磨得发亮的皮手套,对着厨房里择菜的妻子喊:"启荣,今儿个日头好,我再去遛遛。"

她从青菜叶间抬起脸,皱纹里嵌着担忧"昨儿不是刚去过?街面上连麻雀都不落,净是些铁皮封条。"

我故作轻快地拍拍佝偻的背:"晒晒更结实。大夫说了,多见光补钙。"其实心里清楚,自己贪恋的是车轮碾过水泥路时,那点微弱的掌控感。

三轮车还在老地方候着,车座上蒙着薄灰。我左手扶着斑驳的朱漆门框,右腿像生锈的铰链般艰难抬起,终于把自己挪上坐垫。车铃叮当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沿着东巷往北骑,车轮碾过满地槐树絮,像在云絮里穿行。往日热闹的菜市口空无一人,只有褪色的健康码宣传画在风中簌簌发抖。转过第三个路口时,防疫用的蓝铁皮突然撞进眼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我正要调头,穿防护服的小伙子已大步流星赶来,面罩上凝着水雾。

穿防护服的小伙子说:"大爷,又见面了。"

他声音闷在防护服里,又说:"这阵子变异株厉害,您不怕?"

我望着他防护面罩上蜿蜒的水痕,忽然想起去年到医院打防疫针时,护士站也总摆着这样的面罩。

我笑着指指心口说:"小同志,我在这巷子里转悠半辈子了。病毒钻进来,早钻了。"

他还要说什么,我摆摆手踩动踏板。车轮碾过枯叶时发出细碎的脆响,像在咀嚼时光。再往东骑到头,果然又见着防疫岗亭,两个大白正用额温枪给空气消毒。

穿蓝色防护服的女志愿者伸手拦住说:"大爷,通行证?"橡胶手套泛着冷光。我愣了愣,才想起这新规矩。风忽然卷起地上的宣传单,打着旋儿掠过她脚边——那上面印着"非必要不外出"的红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摘下口罩说:"我就晒晒老骨头让春风灌进肺部。他们或许看不见,我左半边脸在笑,右半边嘴角却像被无形的线扯着。三轮车筐里,半块吃剩的桃酥被风吹得发颤,那是启荣偷偷塞的,怕我路上饿。

调头时,夕阳正把铁皮墙染成金色。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在维修队,也是这样骑着自行车给居民维修窗户扇。那时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哪像现在,连拐个弯都要喘三口气。可只要车轮还在转,就能把那些药片、康复训练、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痛,都甩在身后。

归家时,启荣正在收晾晒的被褥。她没问我为何比往日早回,只是默默接过车把时,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我知道,那是说"明天还去"。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地交叠在一起,像两株相互扶持的老树。

夜风起时,我摸出枕头下的钙片瓶。月光透过纱窗,在瓶身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掌心的星星。

 

我踩着三轮车披着暮色归来时,檐角的日晷已悄然指向申时三刻。檐下竹影婆娑,我抿了口粗陶杯里的高末茶,任凭茶香在舌尖化开,思绪却随着西斜的日头飘向青葱岁月——那段在唐山工程技术学院求学的峥嵘时光。

犹记得初入校门时,背包里还装着唐山地区建筑公司"七二一"大学的业证书。那些在工地上啃过的砖混结构图纸,在夜校里记下的力学公式,此刻都化作砖石,垒砌成我知识殿堂的基石。

更难忘寒暑易节间,我如何就着25瓦的白炽灯,将建筑构造”“房屋建筑学的油印讲义翻得卷边毛糙;如何揣着馒头钻进市图书馆,在泛黄的营造法式里触摸千年营造智慧。这些自学时光如同春雨,悄然浸润着知识的土壤。

当笔尖在稿纸上落下"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时,我仿佛又看见教室后排的木格窗棂,粉笔灰在阳光里起舞,老教授用沾着石灰的手指在黑板上勾勒出哥特式尖顶的轮廓。那些理论与实践交织的日子,那些汗水与墨水交融的岁月,此刻都化作笔底波澜,在自传的纸页上汩汩流淌。

于是,我又写到:“【时间过得真快,这个学期很快就结束了,各科成绩都考完了。在材料力学考完了以后,天气转凉,秋风萧瑟,马老师又到我们教室里讲评试卷。

她一进教室就问:“谁叫郑启文?”

我一听老师叫我就赶紧站起来说:“老师,我叫郑启文。”

老师一看是我,就感到非常诧异地问:“你是哪个教研室的?”

我说:“老师,我是代培的学生。”

马老师说:“应力应变这道题全班就是你自己做对了,你的成绩和刘卫东一样都考了八十五分,并列全班第一名。”她这么一说我心里挺高兴,我的考试成绩终于走到了全班的前面了。这时,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仿佛在为我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进步。】”

我们又学习结构力学在第一学期,我的考试是班里的第一名。

苏家善教授说:“谁叫郑启文。”我当时就站起来了,苏家善教授一看是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叫我坐下了。他是有点不信我能考的那么好,于是,在第二学期考试时,就想了一个叫同学们互相换位,来校验一下我的真实成绩。

于是,我又写道:“【又是一个学期,校园里的花儿开了又谢,树叶绿了又黄。在这一学期里结构力学又新学习了用位移法计算超静定结构、渐近法(力矩分配法、迭代法)计算超静定结构,又学习了计算简图与分析方法。

期末考试那天,天空晴朗,阳光明媚,仿佛在为我们的考试加油助威。结构力学的考试又开始了,和每回考试一样,我一个人在座位上坐好了,就等老师发下卷子来答题,那一次很特别,当苏家善教授走进教室。

他说:全体起立。教室里一共三趟桌子,每个桌子上坐一个人,也就是三排座位。

他又说:你们最南排的和最北排的互换。同学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按照他的意见互换了。等换完了以后苏教授就发卷子,卷子到我手以后就开始答卷,就见苏教授来到我的桌子前,坐在了我旁边空着的那个座位上。(我们每个同学的座位上,都有一个空座位)我一看就知道了今天为什么这么折腾了,原来是因为我呀?我一声不响慢慢地答题。

期末考试按规定答题时间是两个小时,我答了一个小时零二十分就答完了。我把卷子往苏教授那里一放就准备往外走,当时苏教授就把手往我的肩膀上一按示意叫我坐下,就在这时苏教授戴着眼镜,把我的答卷拿在了手中低头看了起来。他看了有二十分钟的卷子,我见他看完了。

就小声地问他:老师及格了不?

只见苏教授伸出大拇指小声说:太棒了。

我小声说:老师我走了。因为他在那里挡着我根本出不去,他立刻起身,我大踏步地走出了教室。】”

 

光斜斜地爬上窗台时,我的康复训练又开始了。这场与病魔的持久战,在每都会准时拉开帷幕。右手虎口处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条蛰伏的蚯蚓,随着肌肉的每一次颤动若隐若现是命运在我身上刻下的特殊年轮。

我把蓝白相间的塑料滚筒推到桌沿,清晨的阳光在光滑的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当十指初次触碰滚筒的刹那,熟悉的痉挛感立刻从指尖蔓延开来。右手像只倔强的幼猴,四根手指蜷缩在掌心,只有拇指固执地支棱着,仿佛在抗议这具身体对它的遗忘。我深吸一口气,让指腹贴着滚筒表面缓缓施力,随着滚筒向前滚动,僵硬的关节开始苏醒。

当滚筒行进至手肘弯曲处时,奇迹般地,蜷缩的手指突然舒展成扇形,像被春风吻醒的睡莲,在晨光中绽放出生命的弧度。

三十分钟的推滚训练像一场静默的修行。滚筒每转动一圈,都带动着右臂肌肉微微发颤,那些沉睡的神经末梢在机械重复中逐渐苏醒。汗水顺着下颌滴在桌面上,在滚筒投下的阴影里洇出深色的圆点。我能清晰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如同春溪冲破冰层,带着温暖的力量浸润每一寸僵硬的肌理。

接下来的木丁训练更像精密的外科手术。我把盛着彩色木丁的木方框摆在桌右,素白盘在左侧静静等待。双手协同作业时,左右手仿佛在跳一支默契的探戈:左手如稳健的琴弓托住木丁底部,右手拇指与食指化作灵巧的拨片,将圆柱形的木轻轻夹起。

木丁举过头顶时,阳光穿透半透明的材质,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宛如撒落的星星。当它们准确落入盘凹槽的瞬间,总会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是命运齿轮咬合的轻响。

但真正的考验总在最后登场。当轮到右手单兵作战时,整个室的气流都仿佛凝滞了。虎口处尚未痊愈的疤痕开始隐隐发烫,我学着用拇指与食指根部最坚韧的部位夹住木丁,其余三指蜷成保护姿态。

第一个木丁举到胸前就开始颤抖,像片在疾风中挣扎的落叶。我屏住呼吸,让手臂肌肉绷成拉满的弓弦,终于将木丁送进指定位置。当第十枚木丁落定时,整条右臂已浸满汗水,酸痛感顺着三头肌蜿蜒而下,在肘关节处汇成灼热的溪流。

短暂的休憩间隙,我望着窗外槐树新抽的嫩芽。那些倔强的新绿在春风里舒展,多像此刻正在苏醒的右手。康复从来不是与时间的赛跑,而是与自我的和解。当指尖再次触到木丁光滑的表面时,我忽然明白:那些颤抖的弧线,酸痛的轨迹,何尝不是生命重新书写的诗行?或许终有一天,我的右手能再次流畅地写下名字,

但即便不能,这些在晨光中坚持的瞬间,早已在灵魂深处刻下比签名更深刻的印记。

夕阳的余晖为康复器械镀上金边时,今天的训练圆满落幕。我轻轻按摩着发颤的右臂,指腹下跳动的脉搏如此鲜活。这场与偏瘫的战役,或许没有凯旋的号角,但每一个坚持的晨昏,都是向命运夺回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