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想起姥姥家是烈属，大舅在师范学校读书时 就参加了共产党，1939 年任中共地下县委主要负责人 白天化装成老百姓宣传抗日，晚上带领县大队打鬼子， 1942 年牺牲，在当地有很高的知名度。姥爷、姥姥、 舅舅们在县里也很有威望，不如找姥爷舅舅们再想想 办法。青荷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爷爷，爷爷说：
“咱家现在这个情况，你待在这里也很憋屈，也 很难受。话也说回来，你也该看看你姥爷姥姥去啦！ 我先送你去粮食局你舅舅那里，再让你舅舅用自行车 带你去你姥爷家。在姥爷姥姥家住些日子你再回来， 毕竟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你的根在这里，你出生在 这里。”
“咱家的日子还过得去，我和你叔现在还都有工 资，都吃供应粮，生活条件相对来说还是可以的，你 不要过于担心，向你姥爷姥姥问个好吧！”
“你们在农场里细粮供应多，白面大米的吃细粮 习惯了，粗粮咽不下去，我们都习惯了，吃粗粮没问题。 你走了，爷爷奶奶把细粮都给你攒着，你一定要再回 来。十几年没回来，爷爷奶奶都想你啊！”
青荷泪流满面，对爷爷说：“爷爷，您对我的好 我心里记下了，您不能老吃粗粮把细粮省给我。倘若 我回去以后能找到工作，我会把我的工资省下来给您 买很多很多好吃的！”
青荷和爷爷步行到县里，见到青荷小舅，青荷小 舅也喜出望外地说：“走的时候是个又瘦又小的小丫 头，现在长成这么高的大姑娘了，变化太大啦！”
说了一会儿话，青荷爷爷就要走，青荷不舍，舅 舅舅妈也让青荷爷爷吃完中午饭再走。青荷爷爷看着 青荷也不舍地说：“不行啊！我得早点儿回去。我是 请了假才出来的。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了，怕回去有别 的说法。青荷呀！记着回来，回来再看爷爷奶奶，在 老家再多住几天啊！”
看着爷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青荷便又泪流满面 地哭了。舅妈却高兴地夸赞道：“以前觉着咱们这儿 有几个漂亮姑娘，可是和咱青荷一比，她们就比不上 了。瞧这细皮嫩肉的，白里透红，肤色多好啊！再看看这双大眼睛，多漂亮啊！”
小舅带着青荷来到姥姥家里，青荷姥姥竟把青荷 当成了青荷小舅的同事，说：“来啦！先坐下喝点儿茶， 我纺完这支棉穗就做饭去，中午别走了，就在这儿吃 吧！”
青荷小舅说：“娘，您看看这是谁啊！是青荷回 来看您来啦！”
青荷姥姥先是一愣，接着又喜极而泣，抱着青荷 就大哭起来：“荷儿呀！你怎么才来看姥姥呀！你看 姥姥头发全白了，你再不来看姥姥，以后就恐怕见不 到姥姥啦！”
姥爷下班回来，见到青荷，也高兴得眼睛湿润， 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说：“我要到饭馆里，给青荷买 两个好菜去，十几年不见，长这么高这么大啦！”
第二天，姥爷上班走后，青荷姥姥对青荷说：“走， 姥姥带你逛商店去！”到了商店，姥姥非要给青荷买 块花布做衣服，还要买雪花膏。青荷推辞不要，姥姥说： “姑娘家穿上花衣服抹上雪花膏会更好看。我知道你 们家里就你爸一人挣工资，生活不富裕。姥姥给你买 东西你一定要要，不然姥姥心里不高兴。”当青荷穿 上做好的花布衣衫又抹上雪花膏站在姥姥面前给她看 时，青荷姥姥脸上就笑成了一朵花说：“瞧瞧！瞧瞧！ 我外孙女多俊，以后准能找个好工作，找个好婆家！”
青荷又忍了一天，第三天才在吃中午饭的时间和姥爷姥姥说了回来想找姥爷舅舅帮忙的事。青荷姥爷 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恐怕难办。我认识的人，有 点儿权的，都自身难保，剩下不掌权的，说话也就没 分量了。”看着青荷失望的眼神，青荷姥爷又说：“你 舅你姨明天都来，咱们再想想办法！”
青荷的小姨在离县城 20 里地的一个小镇中学教 书，得知青荷回来的消息，第二天下了课骑着自行车 就来了，见了青荷说：“长成大姑娘了，小时候又黄 又瘦，没想到大了出落得这么漂亮这么俊，个子还长 得这么高！”
接近中午，小舅也来了，进门说了一会儿话，青 荷姥爷便说起了青荷要办的事。青荷小姨说：“青荷 姨夫当中学校长认识的人倒是比较多，但也不敢为这 事出面找人帮忙了。”小舅也说：“青荷爷爷家土改 明明定的中农成分，她这个堂大爷偏要说是漏划的富 农，这不明摆着是公报私仇打击陷害吗，为了自己往 上爬，六亲不认胡说八道，简直不是个东西。这不坑 了人家一大家子的人吗？”
“可是又有啥办法呢？”
“青荷，不是舅舅姨姨们不帮忙，这事实在不好 办呀！”
听完小姨和小舅的话，青荷也只好无奈地说：“我 想得太简单了，这事这么难办就不办了。让姥爷舅舅 姨姨都跟着操心。这事就这么算了吧。我去帮姥姥烧火做饭去吧！”
青荷在外面烧着火，心里五味杂陈地翻腾着欲哭 无泪，就听见厨房里小姨轻声跟姥姥说：“青荷 22岁了， 也该找婆家了。我有个学生，小伙子军校毕业，在部 队当上排长了，他哥在部队是副师长。他妈托我给介 绍对象，说女方只要是城镇户口，模样漂亮，个子在 1 米 65 以上就行。有没有工作不要紧，人家那边负责 安排。咱青荷倒是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儿有个，也有 文化，也是城镇户口，条件都很好，都很合适。可是 就那富农成分，人家肯定要挑剔的。部队上要求严， 肯定不让找富农成分子女的。”青荷姥姥也叹口气说： “现在干什么都看成分，青荷这辈子恐怕都要耽误在 这个成分上了！”
青荷姥姥耳朵有点儿背，虽然青荷小姨和青荷姥 姥说话都尽量放低了声音，青荷还是听了个八九不离 十。因为有课还要上，小舅也要去上班。吃完午饭， 小姨和小舅都走了。青荷姥爷和姥姥安慰了青荷几句 也睡午觉了。剩下青荷便一个人坐在自己床上闷闷地 想着心事。
自从那年回家赶夜路害怕，解放军叔叔送她回家 开始，青荷就有了浓浓的军人情结，决心长大了以后 一定要去参军，参不了军长大以后也要嫁给一个军人 做妻子。她想起了在新兴农场快要搬家时，她去和一 个要好的女同学去告别，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因嫌候车室人多嘈杂，便向候车室房子后面走去，刚一过 拐角就与一位军人不期而遇。两人同时惊讶地望着对 方，对视了一会青荷怦然心动。青荷看见青年军人穿 的是四个兜的衣服，是个青年军官。青年军官也深情 地看着青荷，好像瞬间发现对方就是自己寻寻觅觅要 找的人生伴侣，人似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突然有人 在候车室门口喊：“金参谋，金参谋，接你的汽车到 啦！”
青年军官急速走过青荷身旁，匆匆低声对青荷说： “我星期日下午两点来这里！”
虽然星期日青荷因故没有来，那时青荷父亲刚刚 被定为富农成分，在学习班里交待问题。青荷怕自己 的家庭成分和父亲的问题影响军人的前途，也怕以后 政审时不合格影响自己和军人的交往。但青年军人高 大英俊的形象却在青荷心里深深扎下根，直到现在， 青荷总觉得在天南地北，天涯海角，那个青年军官仍 在痴心的等她，这是青荷心里永远的痛，她也满怀期 望父亲的成分和其它问题都落实清楚后，自己找一份 工作，以后还找一个军人做自己的人生伴侣。
现在，又有一个找军人的机会摆在眼前，可是又 因为成分问题被断送了。成分，成分！这个要人命的 富农成分真的要毁了自己一生的希望和幸福啊！让人 眼瞅着希望和幸福就要降临到你的身上却又一下溜走 了让你痛失了它。
青荷心里有一种揪心裂肺般的痛苦和绝望，甚至 突然有了一个这个世界不容我，我也不再留恋这个世 界的念头。
于是在第二天帮姥姥买盐的时候，青荷去照相馆 照了一张相。青荷心想：这是我最美好的青春年华， 也是心灵被折磨得最痛苦的时候的一张照片。又在心 中默默地质问苍天：如果命运就这样毁了我，我不会 在这个世界上苟且地活。倘若真有这么一天，这张照 片就算是我来过这个世界的一张证明吧！也让人们看 看不公平的命运是怎样毁掉了一个青春美丽花样年华 的女孩子！
但是青荷买盐回来，吃中午饭时，看到姥姥非让 自己吃白面馍馍，和自己抢着要吃高粱面窝头时那满 头的白发和疼爱慈祥的目光时，青荷马上否定了自己 轻生的念头。她又想起了爷爷奶奶，爸妈兄妹们，他 们都是自己的亲人，自己不应该就轻易地抛下他们， 给他们造成心灵上的创伤和痛苦。
姥姥边吃饭边对青荷叮咛道：“荷儿呀，你这么 多年没回老家，你就陪姥姥姥爷多住些日子吧！白天 你姥爷上班走了，院子里就姥姥一个人，怪闷得慌的， 反正现在你也没工作，就多陪陪姥姥姥爷吧！”
事情虽然没办成，心情有些压抑，但青荷却也有 了更大更意外的收获。那就是祖父、祖母，外祖父、 外祖母真诚、正直、质朴、善良的品质深深感动影响了青荷，给青荷留下深刻的印象，为她以后怎样做人 打下一个坚实良好的基础，终身受益。
尤其是青荷的外祖父外祖母，他她们深明大义， 通晓事理，深厚的家国情怀和对党和祖国人民深深的 热爱和无限忠诚，更是教育影响了青荷的一生。青荷 大舅牺牲后，青荷姥爷冒险连夜赶路把青荷大舅的手 枪交给党组织。解放后又多次资助家庭贫困的孩子上 学读书。而青荷外祖母在青荷回去做的几件事也让青 荷至今记忆犹新。
一位贫穷的妇女，在医院看病抓药，因钱不够在 路边站着直哭。外祖母知道后，帮这位妇女垫了所差 的药钱，又把这位妇女领回家吃了中午饭才走。走时 又耐心地嘱咐她怎样煎熬中药，和吃中药应该注意的 事项。妇女千恩万谢地走了，外祖母说：“人人都有 做难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求人。人这 一辈子很短，能帮人时就帮一把，尽自己的能力，能 做好事善事，就多做一些好事善事！”
外祖母家的细粮没撑到月底，外祖母就去邻居 家借了一碗白面回来。借来时是平平的一碗，还人家 时却是冒尖的一碗。外祖母说：“人家借给咱就是一 份情谊，咱就应该感谢人家，多还人家一点儿也是应 该的。烧柴要虚，做人要实。你对别人真心，别人也 会真心对你好。你给别人一个好，别人就会给你十个 好！”青荷大舅 1942 年牺牲，牺牲时年仅 27 岁，是革命烈士。八月十五中秋节时，外祖父单位送来了月 饼、水果、猪肉、白面等慰问品。外祖母只留下一小 部分，其余大部分送给了附近的孤寡老人。外祖母说： “这些人无儿无女，平时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咱们 把这些东西送给他她们，让他她们过个节高兴高兴。 看着他她们高兴，咱们心里也高兴对不对？”
有一对兄弟，因为赡养父母的问题大吵大闹，甚 至动了手，两家的孩子也参与到大人的争斗中来。吵 了两天，左邻右舍劝不住。有人就请外祖母去调解。 外祖母赶到，用手里的手杖敲着地严厉地批评了兄弟 俩：“孝敬父母，天经地义，不孝敬父母，天理难容！ 你们不孝敬父母，你们不为儿女作出好榜样来，你们 的儿女以后能好好孝敬你们吗？你们这样大吵大闹， 让人围着看笑话，你们脸上光彩吗？”
兄弟两人听了不仅没生气，还连连向外祖母赔不 是，承诺以后好好孝敬老人。外祖母在街坊邻居间有 这样崇高的威望，让青荷深感敬佩和感动。
外祖母通晓事理、正直善良、宽容大度、乐于助 人的品格深深影响了青荷的一生，使她在以后的人生 道路上，始终无怨无悔地做一个正直善良、表里如一、 坦荡磊落、乐于助人的人。也铸就了青荷一生讨厌虚 伪圆滑，不趋炎附势，嫉恶如仇的性格。
在姥姥家住了近两个月，青荷接到父母的来信。 信中说，如果事情办不成，就回来吧。一是全国粮票不好起，起时还得扣油。另一方面，农场一部分单位 要撤销，公安系统要整顿，青荷父亲的工作安排去向 不定，正在等待。接到信，在青荷拜别姥姥姥爷时 , 青荷实然想跪下给姥姥姥爷磕个头。姥姥姥爷岁数都 大了，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姥姥姥爷。姥姥 姥爷能等到自己回来再看他她们吗？心里虽然这样 想，又怕一跪下给他她们磕头姥姥姥爷心里会更加难 受，只是对姥姥姥爷说：“等我回去有了工作，我把 第一个月挣的工资全都给你们寄回来，我会再回来看 你们的。”姥姥不舍地拉着青荷的手嘱咐说：“荷儿呀！ 踏踏实实做事，堂堂正正做人，老天不会亏待好人！” 青荷使劲点点头一步一回头地告别姥姥姥爷，去小姨 小舅家住了两天，然后又去爷爷奶奶家住了几天，便 登上西去列车，回到父母身边。
在火车上，青荷买了四个面包，但没舍得吃，那 时面包也是好东西。青荷饿着肚子坐上去农场的班车。 在班车上，青荷即使饿得胃疼，她也没舍得吃一口面 包，她要把面包带回家去，给爸妈、弟妹们分享。青 荷甚至能想象得到，弟弟妹妹们见到面包时欢呼雀跃 的神情。青荷已习惯于把好吃的东西留给弟弟妹妹们 吃。
回到农场的一段时间里，青荷老梦见自己的一颗 后牙要掉，但又连着肉掉不下来。青荷告诉母亲。母 亲有些忧虑地说：“梦见掉牙不好，还连着肉，这是和你有骨肉联系的人，但愿别出什么事！”
又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青荷买菜回来，老远就 听到母亲在屋里大声痛哭。青荷回到屋里问母亲，母 亲指着桌子上放着的一封信说：“你姥爷来信了，你 姥姥没有了！”
青荷拿起信来看，姥爷在信中说，姥姥已于半月 前去世，丧事办得很隆重，四邻八乡的来了很多人， 光花圈就送了 20多个。还让青荷和母亲不要过于悲痛， 让青荷好好照顾母亲。读完信，青荷放声痛哭，心里 更是后悔当时没给姥姥磕头拜别姥姥。姥姥的去世， 在青荷心里留下深深的痛。至今提起姥姥，青荷仍会 泪流满面。姥姥去世后 , 青荷从未给姥姥烧过纸，青 荷始终认为姥姥活着，姥姥始终活在她的心里。
后来，母亲问青荷：“你现在还梦见掉牙么？” 青荷说不梦了。母亲说：“那是姥姥想你，在给你托 梦呢！”青荷一直到现在也觉得这件事很稀奇。
第二年开春，农场部分单位撤销的文件下来了， 青荷父亲也脱离了公安队伍调到一个叫秀水县的地方 工作。在这个只有十多万人口的山区小县城里住了近 20 年时间，青荷和母亲又经历了一场家庭的大变故。 这场变故让青荷经历了终生难忘刻骨铭心的痛苦，还 了十几年才还清的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