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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庄兴村长的呼救

时间:2025-08-14 《风流理想》


一脸不情愿的刘枫在电话中询问白哲去不去,白哲说总不能重色轻友,何况那色只像刚看见的青葡萄,未必吃得上。刘枫说万一是庄兴逗着玩呢?白哲说庄兴可不是儿戏的人,如果到头来真是玩狼来了的恶作剧,就借机狠狠搓他一顿。刘枫说那就多吊一下孙嘉和萧芸的胃口,免得降低了葡萄的吸引力。

贾雨来电说他正有会议,不便走在领导前面,不过一定会尽量赶去的,只不过要晚点。刘枫不以为然,说鬼知道他是在开会还是在别的闺房里。

“管他在哪里,”白哲说,“别人怎么做,我管不了,关键是我自己怎么做。”

搭着刘枫的女装摩托车赶到新兴村,见一个名叫陈德贵的老汉挥着一把大刀,凛然堵在村监委会门口,不准进入。刘枫和白哲观察了一下,确定站在劝说一方的共有施工队、村委领导和派出所的人,按理这种有热闹可看的场合,应该有不少围观的村民,但围观者竟然只有两个村民,一个是陈德贵老汉的老伴,一个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陈德福老汉。

庄兴说其他村民都被村委会和派出所控制在家里了,免得节外生枝,反正村里多数人都是村支书家的选民。

到新兴村工作半年后,有感于自己始终是少数派,庄兴去找老人们闲聊,想从老人们那里得到启发,毕竟姜是老的辣。庄兴找到的第三个咨询对象是陈德贵老汉,陈德贵老汉曾是县里的劳模,据说跟支书家的关系并不紧密。庄兴问德贵老汉每天都怎么打发日子,德贵老汉叹气说吃饭睡觉带孙子,还能干什么?庄兴说:

“听得出,你老人家不甘心。”

“没错,村里不少老人当年都是干活的好手,也各有各的绝活,谁甘心整天带孩子蹲在路口跟老伙计们瞎扯?但现在都讲年轻化,讲新玩法,谁还记得我们这些老家伙?”

庄兴问还想发余光余热的老人大概有多少,德贵老汉说好几十人呢。庄兴眉头一皱,话锋一转道:

“我想成立一个监督委员会,老人和中青年人各占一半,主要任务是监督村委会,参与讨论村里的政策,免得村委会作出错误决定。没有会开时,监委会就指导年轻人干活,帮助他们成长。你觉得可行吗?你愿意第一个响应并帮着去做其他老人的思想工作吗?”

兴奋了一下子的德贵老汉马上就一副失望的表情,摇头道:

“有志气,精神可嘉,但是,你只是个下来锻炼的外地年轻人,说话没有支书陈德金管用。中央的顾问委员会早就散伙了,你还来成立一个由老家伙带头的监委会,虽然只是村级的,但也会牵涉到政治问题,镇里和县里会同意吗?如果惹了政治麻烦,你就可能一辈子呆在村里,说不定还要去劳动改造。”

庄兴说国家都允许人大存在,为什么新兴村就不能有自己的监委会?

“如今村级组织也越来越缺少民主、团结和为人民服务的精神。中国还是个农业国,农民占大多数,如果广大农民因为与村领导的关系疏远而学坏的话,中国绝对就不可收拾。村委会是离广大村民最近的组织,省市和县里的领导,我无权去管,但我至少可以站好我的岗位。如果因此而犯所谓的政治错误,我宁愿辞职出去打工。”庄兴说得慷慨激昂。

德贵老汉竖起大拇指,说没理由他一个老人还不如年轻人觉悟高,不管事情能不能成,他都愿意卖老脸去劝说。

德贵老汉算是村支书陈德金五服以内的堂弟,但越来越看不惯陈德金仗着亲弟弟陈德银在县里当着经济开发公司董事长,变着法儿让村里的钱不明不白地钻进他家的钱袋。虽不至于跟陈得金对着干,但陈德贵从不跟陈德金扎堆,常说些公道话,加上曾经的劳模荣誉,陈德贵在村里还颇得人心。不到一个星期,就找到三十个相当有名望的老人在申请书上签了名。

支书陈德金自然很不希望多出一堆婆婆来绑住自己手脚,爱鞍前马后跟着跑的村委组织委员陈耀堂说既然有那么多老人倡议,不如就顺他们的意,成立时请记者来,说不定还会成为新闻人物,要不然,传出去的话,外村和镇里县里还以为咱们村不团结,甚至没有孝道。反正村里也没有多少特别的事,到时拿点计划生育和家庭矛盾之类的事情给他们去烦,遇到大事,就拿出上级文件来给他们看,说是上级政府的决议,涉及到国家的政策,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既然村里没什么意见,镇里和县里也希望各地的村里平安无事,乐得顺水推舟。

村支书陈德金索性把监委会会长的职务交给了陈德贵老汉。村支书心想陈德贵终究是自己的堂弟,总不至于过分捣他的蛋。庄兴也觉得村里的中间派又有历史名望的德贵老汉应该是监委会会长的适合人选,何况德贵老汉还是他庄兴最早求助的对象。

监委会一成立,村里就把劝说陈福生家去结扎的任务交给了德贵老汉。陈德金拿出镇里发来的一份表说其它村的计生工作都完成得很好,就新兴村还差着一个陈福生。如果让陈福生逃脱去超生,新兴村就拿不到先进,以后上面所给的政策优惠也会失去,这将影响全村人的利益。

连生了两个姑娘的陈福生并非独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但他坚持要一个儿子,理由是自己百年归天后,能有亲生儿子定时烧香,总比侄子祭祀实在。任谁来劝说,他都不听,后来干脆就悄悄带着老婆出去打工,加入超生游击队。再次回家时,老婆的怀里已多了个孩子,但据熟悉他家的女人说,生的又是个女娃,之所以敢回家来,是以为镇里的计划生育工作队不会去抓哺乳期的女人结扎,万一把人家的奶水扎没了,那可不好补偿。等孩子快要满两岁时,再偷偷跑出去博下一胎。

德贵老汉很理解缺少福利的农村人确实需要个儿子来撑起家庭的大梁,否则就处处低人一等,受人欺负,但计划生育又是道越不过的国家级坎子。更现实的是,第一把火烧不好,监委会很快就会被村支书乘机打入冷宫,德贵老汉可不希望自己成为短命会长而遭人嘲笑。

德贵老汉决定慎重而行,尽量完成任务又不招陈福生及村民的怨恨。

邻村李老石老人去世了,令人愤怒的是李老石辛苦养大的四个儿子却忙着斤斤计较,老大说他从小就活路干得比弟妹们多,最近又被贼偷了牛,没法跟兄弟们一起平均出钱。出去打工学会泥水工后回来拉起十几个工人做了小包工头的老二说他可以多出点钱,但他的钱也不是白捡来的,得折算点肥沃的田地给他。老三说老爸一直就嫌他调皮,不务正业,他结婚时就没有得到老爸的什么赞助,应该少出点。老四说他倒是退伍后因为立过三等功而被安排了工作,但身上还有当年落下的伤,每月都要花钱去看病,没办法搞平均主义。家族中好心的老辈子们来劝了两次,都没法说服他们达成一致意见,李老石就一直被冷落在正堂的棺材里。时下正是夏天,眼见得棺材里已隐隐冒出臭味,焦急的族中老人只好去请新兴村的德贵老人来想点办法。颇有名望的德贵老汉是李老石的连襟,想来几个不孝子应该会给点面子吧。

德贵老汉带上了陈福生,因为陈福生当兵时曾是李老石家老四的战友。本来同一个地方去的人不太容易成为战友,但也许是有关部门的疏忽,陈福生竟跟李老石家老四分在一个连。退伍前半年,陈福生还升了班长,比李老石家老四高一级。但李老四运气好,退伍前三个月的一个雨夜里,班里被抽去驻守一个水库,半夜出来小便时,李老四多了个心眼,顺便去水边看看,忽然听到堤坝上有溢水和渗水的声音,感觉不妙,马上飞奔去通知连长,由连长去通知相关的乡镇领导,协助低洼处的村民赶紧疏散。李老四还亲自背了个老头上山。最后一个村民刚到半山腰,水库就真的决堤了。紧接着的抢险中,李老四不幸被水冲击,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撞出了点暗伤,也撞出了个三等功,几个月后退了伍,被安排在镇里一间国营工厂的保卫科当了科员。

忙于生计的陈福生本来不想跟着陈德贵去管别人家的事,但德贵老人的理由让陈福生难以拒绝:

“我们是去劝人行孝,是在积累功德,你不是希望老天保佑你生个仔吗?”

外出的阅历让陈福生难以相信善有善报的说法,但传宗接代和养儿防老的强烈欲望使他宁可信其有。

德贵老汉用的是单独谈话的方式,首先被谈话的是老大李和,而且支开了李和的老婆。德贵老汉先从李和的身份和责任入手:

“你是老大,不能做点牺牲吗?”

李和似乎有所准备:

“姨父,如果我是个混蛋的话,我早年就会坚持读书,而不是自愿辍学回家帮我爹妈务农了,大家都知道,初二时,我的成绩在班上是第三名。如果我心里没他们的话,我当年就会去参军,说不定早就立功分到城里工作,用不着呆在老家受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了。可是,后来我老婆身体垮了,他们到今天都帮不到我三次。”

德贵老汉指指头上,说:

“相信上天会有个账本的,说不定到时会加倍补偿你。就算老天忘记了,你爸也会记得的。”

李和苦笑:

“老天真有眼的话,天下就不会有那么多穷苦的好人了;我爸能保佑我们的话,就不会留下这个烂摊子了。”

德贵老汉严肃地摆摆手:

“没有人能洞察天意,所以不要随便说老天的坏话。你反正为家里牺牲了那么多,要是前功尽弃,到时反而被老天降灾,不是很可惜吗?”

李和说他已经看透了,鬼找弱人,强盗欺弱家;老天也一样,专门作弄好人,他不想再被愚弄。

德贵老汉只好来点小人之举:

“既然你不相信善报,我只好成全你了,去年借我的钱,现在还回来吧,我不收利息了,只要那五百块的本金。快点。”

李和忙堆出笑脸:

“姨父,这不是趁火打劫吗?你没那么绝情吧。”

“要我发善心也可以,你再带头吃点亏,做点榜样,赶紧让你老爸入土为安,免得永远背上不孝的名声。要是答应我的要求,那五百块就继续不收利息,还可以推辞到明年再还,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和为难似地想了想,沉痛地点头,但强调说不能光他一个人来死撑,也得去劝劝老二老三和老四。

“我会去的。你先作出点样子,我劝起他们来就容易些。”德贵老汉说。

离开李和家,陈福生盯着德贵老汉道:

“老叔,想不到你也有点痞呢。”

德贵老汉说洗刷脏了的家具,只能用点狠劲。

“其实刚才我也很想揍晕李和那家伙。”陈福生捏着拳头说。

德贵老汉悄悄找到老二李仁,说有点生意上的事商量。李仁说生意上的事得有他老婆在场,因为他只是总经理,老婆才是董事长。德贵老汉笑问他怎么只混了个总经理,李仁笑德贵老汉不懂行情,说董事长历来就是个虚的职务,真正管事的是总经理,所以有权的还是总经理。德贵老汉说既然是个爷们,就不要等着董事长了,因为这是男人之间的事。陈福生在一边激将:

“你不会说你老婆比你更爷们吧。”

李仁说雌性激素怎么能变成雄性激素呢?

“那我们的会谈就开始吧,”德贵老汉对李仁说,“你爸老放在那里,你真的忍心去挣钱吗?”

李仁说可不是吗?但几个兄弟都谈不拢,他有什么办法?

“那就是说你同意平均分摊责任了?”德贵老汉乘势问。

李仁爽快似地说何止平均分摊,要他多出点都行,只要兄弟们愿意给点路边的肥沃田地来补偿就行。德贵老汉说果然是生意人,真会算,路边的田地更值钱。李仁说他也不是非要跟兄弟们讨价还价,而是不要他们出点血的话,他们不会珍惜他的好心。

“小善养友谊,大善养仇敌啊!我才做了五年生意,顶多算个富农,但也遇到几个因为不想还钱而设计害我的朋友了。”李仁强调。

“他们可是你兄弟呢。”德贵老汉说。

李仁说兄弟也是人,也会在钱面前变脸。李仁小声举例说前年他曾经资金周转不灵,那时大哥刚卖掉一窝猪崽,老三刚跟别人一起赚了一笔,老四家刚卖掉一批树苗,可他们都像约好了似地说要急着去还债,每人只能借我一百元,三百块钱别说让我度过难关,买瓷砖都不够修个灶台呢。

德贵老汉叹了一气,站起来说他本来受朋友的委托,想来介绍一单生意,现在看来要另外找人了。

李仁忙拉住德贵老汉:

“姨父,原谅我们年轻人不懂事嘛。”

德贵老汉说要想懂事就赶紧用实际行动去尽孝。李仁还有顾虑:

“我要是一点要求都不提,会让他们钻空子。”

德贵老汉生气了,训道:

“自己老爸的大事,都要跟兄弟们算得这么清楚,传出去谁还敢跟你来往?没有朋友,你还怎么把生意做大?真没出息,活该只能在乡镇里混。”

李仁咬咬牙,点头同意无偿多出三百块钱。陈福生说多出三百能干什么?德贵老汉说慢慢来。

李仁抓住德贵老汉的衣袖问有什么好介绍,德贵老汉于是给一个老朋友打了电话:

“你不是想找个靠得住的建筑队帮你建新房吗?我帮你找到了。你放心,绝对靠得住,如果他玩假,我就先揍他,然后拿命陪你。”

李仁忙对天表态说如果他偷工减料,就让他先断掉两只手。

老三李义在家里倒是能做主,不用避开老婆来跟德贵姨父交谈,还叫老婆到厨房里准备酒菜。

德贵老汉却把李义敬给他的那杯酒倒在地上,说谢谢李义的好心,不过他确实没心情喝酒,因为姻兄还可怜巴巴地躺在正堂里。

“我怕人家说我为老不尊。”德贵老汉强调。

李义竟然不生气,放下杯子说:

“姨父,如果不是因为当年被红锋村的仇家伏击后,你及时来救走我,让我拣回条命,我今天也会外出避开你了。我也知道你老人家今天来的目的,但我要声明,比起两个哥哥和那个退伍军人弟弟来,我简直就是大孝子了。”

德贵老汉叫他举点例子来听听,李义说他时不时就买点小零食给老爸老妈吃,每个星期还会拿十几块钱给老爸老妈改善伙食。德贵老汉鄙夷地说现在一斤猪肉都要七八块钱了,一个星期才给个十几块就了不起了?

“照理,你们该让老爸老妈跟你们一起住,可你们谁都不愿意要,让他们去住那破旧的老屋,你们就住着自己的新平房。现在更过分,老爸躺在正堂的棺材里三天了,你们几个还扯皮。要不是他早有准备,怕是连个棺材也没得住,只能躺在冰凉的地上。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花钱去救你和医你。”德贵老汉补充道。

李义一脸委屈:

“姨父,你也不能光责怪我呀,如果两个哥哥也起带头作用,我保证紧跟着。”

“尽孝是自己主动出钱出力,不能眼里盯着别人。要是当年我也先看看你爸妈的态度,你还能活到今天?”

“没错,那时你要是先让我老爸来,我肯定早就重新投胎了。”李义说,“但当年我爸总是看我不顺眼,我后来还能孝敬他们零食和零钱,已经不错了。”

“谁叫你有书不好好读,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东游西荡?要是我儿子也这样,我早把他打死了,免得祸害家里和国家。现在你爸都被你们气死了,还好意思挑他的不是?”

李义低下头道:

“我承认那些年我有点混账,但我不是早就改邪归正自力更生了么?”

“丢下死去的老爸在堂屋里不管,这也叫改邪归正?”

“那要我怎么样?”

“主动去承担孝子的责任,叫兄弟几个赶紧行动起来,免得被一代又一代的后人当作笑话来传。”

李义觉得不可思议:

“要我去完成这么伟大的任务?我在家里只是老三呢,而且,我没有固定的职业和收入,打游击的。”

德贵老汉说只要主动尽了孝,以后的门路就宽了。自古不孝的人难忠,不忠的人,谁敢用他,谁敢跟他交朋友?

李义不以为然:

“算了吧,你们这一代人,被大道理骗蠢了,又拿大道理去骗后代。我见好多有钱有势的人,就只忠于自己的口袋,顶多孝敬老丈母和老丈人。而老板和领导用人,也从不管下属是否孝敬父母,只要会孝敬上级,能给上级带来经济效益就是人才就是好下属。”

“怪不得你只是个东打一枪西晃一剑的小角色,眼界这么小。你看到的都是个别老板和领导,你认真去看看历史,真正混得好混得长的人,品德都很好。道理很简单,将心比心来说,品德上靠不住的人,你敢跟他长期合伙吗?”

李义有条件地松了口:

“如果你有好介绍,我就信你。”

德贵老汉暗暗恼火,他知道李义要好处,否则就听不进道理,然而眼下确实没有什么好事介绍给李义。

陈福生救了场,说他的一个好朋友正想扩大鸡场,多建几间厂房,以前帮他建房的工头,总是偷工减料,搞出了好些豆腐渣,让他赔了不少钱,还让他的鸡滞销了。

陈福生说他下个星期就去帮那朋友干活。

李义马上说只要能让他挣到该挣的钱,他保证给那老板交出五十年不变的厂房。陈福生拿起电话来,说要问一下朋友。那老板也知道李义也是个小包工头,但似乎不太地道,有些犹豫,见是靠得住的朋友陈福生介绍而来,且有德贵老汉做保,终于同意李义带着自己的技术和工人去,在专业而可靠的大包工头带领下承接部分活儿,如果干得好,以后会继续合作。那老板一再强调他相信德贵老汉不会骗他,叫李义第二天去签约。陈福生说李义的父亲刚死了,那老板说那就先尽了孝再说,没尽好孝的话,就不用去了。

“怎么样?”陈福生问李义,“你可别让我失信于朋友。”

“更重要的是别断掉你以后的生路。”德贵老汉说。

李义低下头表态:

“虽然我觉得你们像在唱双簧,但总是对我有好处,我宁可相信是你们的好意。我今晚就去跟兄弟们保证情愿多付出一点,趁早安顿老爸的后事。”

李家老四李俊说条件有限,只有清茶一杯招待贵客,希望姨父和老战友别嫌弃。

“哪里,”陈福生说,“你那么与时俱进,我都跟不上你了。”

李俊歉意地说他知道老战友的意思,但他也无奈,他在家是最小的,如果出来充大头,三个哥哥不是很难看吗?德贵老汉叫李俊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有心尽责的话,根本不用去管别人会怎么想。李俊说顾全大局也是部队教会他的。

“你还好意思拿咱们伟大的部队来做挡箭牌?”陈福生说,“部队会教你瞻前顾后地尽责任吗?听说你还是党员,如果你现在的领导知道你是个不孝的人,你说他们还会培养你吗?”

李俊没被陈福生吓到,他也抓住了陈福生的把柄:

“班长,你也不要光是盯着我,好像你也在做着超生游击队呢。你要敢去响应计划生育的号召,我就主动去尽孝。怎么样,敢不敢比一比?”

李俊以为陈福生不敢拿传宗接代的事来比,谁知道陈福生竟点头应战,还要跟李俊勾手,结果犹豫的反倒是李俊,还无意似地用眼睛扫描内室。

李俊不知道,一天的思想工作做下来,陈福生已好几次想动手打他们李家兄弟了。

德贵老汉和陈福生都猜出李俊老婆在里间垂帘听政。通过孩子们平时断断续续的闲话,德贵老汉知道李俊虽然不是妻管严之辈,但在部队立功后挣得一份国家工之余,也落下了内伤,从此不能干太重的活,晚上也不能很好地尽到男人的责任,所以在老婆面前难免气短。不过务农的老婆也要借助李俊的公职在亲友间撑个脸面,所以夫妻俩算是平起平坐。在亲友面前,老婆从不干预和吆喝李俊,但有时会在里间或门外咳嗽几声,如果是坐在李俊身边的话,还会悄悄踩上一脚。听到咳嗽声,意味着李俊说话要慎重,要是被踩上一脚,就得闭嘴了。

德贵老汉和陈福生趁热打铁,问李俊:

“你说话算数吗?”

“你呢?你算数我就算数。”李俊反问陈福生。

“我当然算数,”陈福生说,“还会输给你不成?当兵时就从没输给你,只不过你运气好,逮着机会,立了功。”

李家四兄弟都口头答应明天早上在德贵姨父的主持下讨论一起让老爸入土为安的办法。

第二天天刚亮清,德贵老汉和陈福生就赶来,李和和李仁的妹妹李珍也来了,想列席听听哥哥们怎么安葬父亲。李珍在兄妹五人中排行老五,嫁到了十里外的关家村,家道一般,要放在解放初,也就算个中农。

李家三兄弟却演了空城计,只有老三李义还等着。老大李和据说又因为老婆急病而去了县医院,老二李仁据说去躲了债主,老四李俊则奉命去县里学习了,都说是不得不暂时离开,耽误不得。

见父亲依旧可怜地躺在堂上,母亲无助地流眼泪,李珍实在气不过,决定自己来承办父亲的丧事,管它合不合情理。李珍问李义:

“你是要跟我一起给老爸送终还是也找机会出去?”

李义说他要走的话早走了。

李珍问李义打算怎么安葬父亲,李义说全凭妹妹安排。

“你是哥呢。”李珍说。

李义说他不会做家务。李珍顿了顿,说:

“算了,你也有一天没一天的,还是由我来负责吧。”

李义坚持也要承担一些,李珍说说那就承担四成,那六成由她来负责。李义说至少要让大哥二哥和四弟各自分担一成,否则太便宜他们了。李珍说等他们回来再说。

为那剩余的三成,李和李仁和李俊又起争执,德贵老汉终于忍无可忍,说那以后就别再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好处,而且要李和马上还钱,要朋友别请李仁建房子了,陈福生也说要号召战友们孤立李俊。李和不得已闭了嘴,李仁和李俊也不再啰嗦。

李家丧事完毕,赵村的赵老江又死去。赵老江是德贵老汉的老表,自然得去看看,又带了陈福生一起去。

赵老江虽然只有个独女,没有儿子,但女儿和上门女婿都很能干,也很孝顺,及时而隆重地给赵老江送了终,赢得了乡亲们的好评。

陈福生叫老婆去做了节育手术,表面上说是响应政府的号召,私下里则跟德贵老汉说:

“看了李老石的可怜和赵老江的幸福,我觉得生男生女无所谓,关键是有没有能力,懂不懂事。”

德贵老汉重重地舒了口长气。

计生钉子户陈福生自愿走进卫生院,令镇里和村里不再老是被县里批评,新兴村监委会因此得以存在,德贵老汉也感到了久违的光荣和骄傲,决定再接再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