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乡祭扫,赵玉林只带着傅嫣红和翠儿主仆两个女子,马车仍由他赶。马车一上路,随着车轮的转动,赵玉林的内心开始思潮翻滚,有激动,有悲哀,还有酸楚,总之是心情复杂,百感交集。
看着赵玉林那张凝重的脸,傅嫣红知道赵玉林一定是在想他的父母,让赵玉林给她讲讲他爹娘以及他的童年过往。
赵玉林他爹叫赵翰书,是道光年间的举人,往后再考进士时屡试不中,索性不再去考。赵翰书为人刚正不阿、颇有学识,很受安州当时知州的景仰,聘请他为师爷,这一干就是八年。在做师爷的第七年头上,赵翰书的原配夫人李氏病故,就续弦了赵玉林他娘。
赵玉林他娘是当地有名的美女。那年,她爹的商行和别人发生纠葛,官司打到州衙,花了不少的银两,这官司也没打出个子午卯酉。后来她爹就找到了赵翰书,赵翰书作为州衙里的师爷,就把这个官司给断了。过后她爹给赵翰书送礼,赵翰书说什么都不要,说官司本来就是他们家有理。当时赵翰书刚丧妻不久,一个人过的孤单寂寥。她爹就对女儿讲,赵翰书这个人不但文才好是举人,而且宽厚正直,虽然年纪大了点儿,但人长得端正儒雅。又说女儿嫁过去虽是续弦,但毕竟不是做妾做小。父命难违,又觉得赵翰书有恩于她家,赵玉林他娘就同意了。
那年赵翰书已过不惑之年,而赵玉林他娘才刚刚十七岁。赵翰书娶了赵玉林他娘,那是百般的呵护,万般的欢喜,特别是有了聪颖清奇的赵玉林后,赵翰书对自己年少的妻子更加爱惜。不久,赵翰书辞去师爷的差事,回到老家赵庄购置了一些房屋田产,开办了私塾,过起了闲云野鹤般的乡间教书生活。然而好景不长,在赵玉林八岁的时候,赵翰书乐极生悲,突然中风瘫痪一病不起,不久就扔下赵玉林他们娘俩走了。
赵玉林他爹死后,他哥嫂无视兄弟间的骨肉亲情,用狠毒卑劣的手法假造遗嘱,买通了族长和官府,生生地夺去了赵玉林和他娘应得的房屋田产,使他们娘俩栖身在一个简陋的破院里,赵玉林他娘因气不久就病倒。经历了这场变故,赵玉林一下长大了许多,也懂事了不少,经常帮他娘洗衣做饭喂猪拾草。后来他娘的病日渐沉重,为了给他娘抓药,赵玉林幼小的年纪经常独自一人往城里跑。
这天赵玉林又去城里给他娘抓药,回来的路上,不久便感觉有人尾随自己。转过头去,发现跟着他的是一个和尚,和尚知天命的年纪,面容清瘦,身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又走了一段,赵玉林回头看看,发现那个和尚还跟在后面不远。赵玉林撒腿就跑,跑了好长一段,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心想这回可把他给甩开了,哪知赵玉林停住脚回头再看,那个和尚仍跟在他身后脸不红气不喘,一点都不像是跑过路的样子。看来,跑是跑不掉了,不如我直接问问他,问他跟着我干什么。
“老和尚,你是跟着我吗?”赵玉林壮着胆。
“不错,贫僧跟的就是你。”和尚直言不讳。
“你跟着我干啥?我身上可没钱。”
“贫僧是出家人,要钱干什么?”
“那你是要命?”
“出家人走路都不伤蝼蚁,我为啥要你的命?”
“那你为啥老跟着我?”
“没啥,贫僧就是好奇罢了。”
“好奇?我有啥可好奇的?”
“贫僧在想,这么冷的天,怎么就你一个小孩子出来抓药,你家大人呢?”
“哦,你原来好奇的是这个呀,那我告诉你,我娘生病了,病的很厉害,家里没别人了,就得我出来抓药。”
“看不出,你这个小孩儿还是蛮孝顺的。”
“也不是,我娘躺在炕上好多天了,我要是不出来抓药,我娘的病会更重。”
“你娘她得的是什么病?”
“我娘她……”
赵玉林觉得没必要把他娘的病跟外人讲,尤其又是一个和尚,见赵玉林不说,和尚告诉赵玉林他也晓得医术,行走江湖出了几十年的诊。赵玉林来了兴趣,不,应该说是兴奋,问和尚能给他娘看看吗?和尚答当然可以,出家人做的就是积德行善的事。和尚随赵玉林回到家里,看了他娘的气色又给她把了把脉,知道这个女人得的是肝病已无法施以援手,于是道出他为何来到这里。
和尚的祖上,原是明朝的一位武将,满清入关前,他祖上兵败受了重伤,后被一个乡间大夫给救走。再后来,他祖上就入赘到这家里。打那后,他家就世世代代以行医看病为主,同时将祖上的武艺也传了下去。这些年,和尚一边行医看病,一边结交了许多的武林人士,跟这些人,和尚学到了不少当今的武林绝技。眼看自己一天天衰老,和尚一直想收一个弟子,好把他的医术和武学传承下去,可惜寻觅了很久,也没遇上一个人让他认可。讲到这儿,和尚看了一下赵玉林,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他今天路过这里,凑巧在药堂门口遇上了赵玉林。他一见,知道赵玉林就是他要找的人,所以就跟了过来。
听了和尚的来意,也清楚自己命不长久,赵玉林他娘欣慰之余让儿子赶快拜和尚为师父。和尚临走,告诫赵玉林母子切莫向他人提起自己,过后他会来接赵玉林走。果然赵玉林他娘死后不久,和尚就来接赵玉林,对赵玉林他娘的死,和尚没表现出一丝的惊讶,好像一切都在命里……
赵玉林跟着师父一直往南走,最后到了河南境内一个破旧的寺院里,寺院残败不堪已经多年没了香火。
只歇息了一天,第二天师父就让赵玉林打站桩的功底。
站桩是练功的基础,武林中有百练不如一站的说法,太极拳和形意拳这两个内家拳法,都非常注重站桩的功法。师父先教赵玉林练的是无极站桩功,无极站桩功主要是练入静和放松,有了无极站桩功的基础,就掌握了思想入静和肢体放松的方法,再往后就可以练定势站桩功和不定势站桩功等。赵玉林按师父规定的时辰,每天从早练到晚。不站桩的时候,赵玉林就跟师父学习医学之理。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赵玉林在他师父悉心的指导下,尽心尽力地学医习武。
头三年里,赵玉林的站桩功已练到七成,太极十三势也打得如行云流水。他师父不外出的时候,就和赵玉林练太极推手,以增强赵玉林在实战中的攻防。
三年后,师父开始教赵玉林习练指功、镖功、兵器和纵跃术等。指功也叫“卧猫功”,这卧猫功的练法类似于今天的俯卧撑,只是练习时要用手指撑地。先从五指开始,以后逐渐递减,最后要做到单指撑地。练习这个功夫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来能够用手指点穴。镖功主要是练准,有掌发和指发两种。赵玉林每天练得指腕生疼,吃饭连筷子都夹不稳。赵玉林练了整整五年,才把镖准确地打到十几丈外的一个个粗碗,如果再近一点,可以打灭蜡烛的烛火。对兵器师父只教授赵玉林太极刀和形意六合棍两种,在师父的精心点拨下,赵玉林很快就这两种兵器练得炉火纯青、得心应手。纵跃术说白了就是轻功。每天早上,师父领着腰上和腿上都绑着装有铅瓦布袋的赵玉林满山纵跑。几年下来,赵玉林便练得身轻如燕,几丈高的房脊,身形一晃就飞了上去,到最后,可以探囊取物般抓树上的鸟。
师父教给赵玉林的太极拳和形意拳都属于内家拳法,为了练好这两种拳法,每天晚上都让赵玉林入静练气,直到他体内的真气打通了任督二脉并游走于奇经八脉和正十二经。到最后,赵玉林体内的真气用意念运行到哪儿,哪儿就突兀粗壮起,无论是用头、用掌,还是用脚,赵玉林都能够摧碑断铁。
为了让赵玉林熟悉和掌握人体的经络和人身上的一百零八个穴位,师父给赵玉林特制了一个全身标注了经络和穴位的木头人。师父让赵玉林练习针灸的手法很特别,他让赵玉林用圆头的针练习穿透兽皮,这种针法的好处是,在行针的时候,针可以运行到人体内很深的穴位而不伤及人的五脏六腑,病人往往在行了一两针后,病情就会痊愈或者缓解。至于用推拿按摩的方法给人治椎骨错位和伤科跌打,赵玉林在习练点穴的时候顺带着就成了。用这种指法给人治筋骨,可以让错位的骨椎复位,让断了的骨头接续长好,对其他的病症,可以起到与针灸、药剂异曲同工的效果。
十年过去,赵玉林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出脱成一个身怀绝技、英气逼人的小伙儿。师父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却不流露于言表。在相处的日子里,师父除了向赵玉林传授武功和医术外,还经常向他讲解人世间的道理和做人行事的方法。师父对他讲:“当今天下朝纲颓废,内乱纷争,再加上有洋人的侵扰,国家正处在多事之秋。圣贤之道虽不可不晓,但不一定非要走仕途之路科考……为师为什么要传授医术给你?这是因为医术既可以悬壶济世,又可以安身立命,今后你安家创业,一定要以医术为本。至于武功,你只可用它防身健体,不能逞勇斗狠、为非作歹。对于这条,今后你一定要切记!切记!”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十年中,赵玉林尽得师父的真传,相处的如同父子,卒业师父让他返回故里。赵玉林眼里噙着泪水,问他们师徒父子什么时候还能相见,师父说该见的时候,自然就会见到。赵玉林走了,走时心中一直有个疑惑未解,就是师父始终都没告诉他姓氏名谁家住哪里,为何出家当一个游方的和尚。
对已故婆婆死得如此凄楚,傅嫣红哭的是梨花带雨,而赵玉林那传奇般的学艺经历,更令她倾心不已。